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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泉州晚报

刮锅往事

日期: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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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清源 五味斋       上一篇    下一篇

没有人不喜欢闻饭菜香,却都不喜欢听刮锅声,那种“呱呲呱呲”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仿佛能刺透耳膜,让人烦躁不安。

记忆中的凌晨,我大多是在父亲刮锅的声音中醒来的。那种铲刀和铁皮摩擦的尖锐声,远远地钻进耳朵,听了牙齿都发软。那时,家家都烧土灶,灶上放着两只大铁锅。当时的燃料大多是庄稼茬,有时还有树枝,时间久了,锅底便附上一层厚厚的锅灰。最烦的是烧湿稻草,不但火头不大、热力不足,还黑烟四散,扬起密密的灰。烧开一锅水,至少需要烧掉半捆稻草,一边烧,一边还要努力屏住呼吸,憋久了免不了打喷嚏、咳嗽,鼻涕眼泪一股脑喷将出来,鼻孔里全是黑灰。

铁锅烧一段时间一定得端下来,把锅灰铲干净,否则,烧饭要多浪费几个草把。费时费柴,还得让一家老小多待一会才能吃上热乎饭菜。

刮锅底不能太久,也不能太勤。勤了,灰沾得少,一不小心还会刮出一两条细纹,把锅底刮穿,那就麻烦了。担心刮好洞穿,因此,刮过的锅照例会先烧一锅水。如果发现锅底有亮光,火苗不向上舔,多半是水渗出锅了,这时便需要补锅匠来帮忙。当时买口锅对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衣服都能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这锅,补补好,也可以用好几年。在烧铁锅的时代,补锅匠也是一门不错的行当。

刮锅时,父亲将两只锅拎到门前的泥地,倒扣着,整个锅底袒露在眼前,远看墨黑一片,细看锅子像张长满络腮胡子的脸。锅灰是一根根密密挨着的胡须。父亲像高级理发师,看哪一处灰多,菜刀便精准地削去,刀片和锅底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音。伴随着刀片旋转,锅灰如一把把碎发飘在地上。刮好一口锅,地上便印了个大圆圈。

关于锅灰老家有个习俗。哪家孩子第一次出门,除了头上披戴青布头罩,胳膊上佩桃符等避邪物品外,孩子脸上一定要涂点灶灰,这样可以保佑孩子出入平安。出门前,奶奶在手指上沾点唾沫,伸进灶洞抹抹锅底,中指肚上沾层黑灰,涂在孩子两眉之间,很像戏台上的妆容,也如古代美人的额头花钿。

在我家影集中保存了一张父亲刮锅的照片。客厅地砖上铺了一张报纸,一只锅子倒扣在报纸上。父亲左手按住锅底,右手持菜刀用力削着锅底,报纸上,老茧似的黑皮撒了一地。锅灰有点黏,飘着淡淡油烟味。父亲说,烧天然气火焰青纯,烧得又干净,锅灰积不起来,一年半载难得刮次锅。

如今,我们做饭的器具从燃料到餐具早已升级换代,先是用蜂烟煤,后来用上直接入户的天然气,又清洁又方便。使用的锅也从单一的铁锅升级为传热更快、更轻便的不锈钢锅、电热锅、不粘锅等。我们做饭的硬件越来越省时省力。

父亲刮的这只锅,是我十多年前进城时买的不锈钢锅。那天父亲一时兴起刮锅底,让我仿佛一下子回到小时候的日子——那养育过我们的一只只黑魆魆铁锅,那四下飘荡的“呱呲呱呲”尖锐的声音,曾是农家生活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