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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泉州晚报

老宅尚在

日期: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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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五味斋       上一篇    下一篇

老树老桥老墙,老路老戏老腔。岁月有幸,老宅仍在。

老狗流连阡陌,老圃蓄积天光。起于丛丛芭蕉的风永远是绿的,漫过浮萍挨挤的池塘,吹散早晚温热的炊烟。

老宅走出来的人,大都被时光揉捏得皱皱巴巴,不年轻了,沉默如山,安静如水。然而进入这些人的生命肌理,里面往往有乾坤、有故事,甚至有神性。

这样的老宅,深山里有,平原上也有;乡下有,城里也有。一人独行,山重水复,以为前面没有路了。突然一声鸡啼,一片老宅矗立眼前,突然就有了起死回生之感。

老宅总与水井、菜园、竹园、田畈甚至小河相伴而生。巷陌小民,自谋生计,日子简单得一眼洞穿。那个站在宅子前踌躇满志的清贫少年,若干年后,或许就是达官贵人。

曾国藩这人,当了大官也不忘乡下家中的老宅,写家信时,总要絮叨几句,让家人们喂猪、种菜、养鱼、读书。还叮嘱要早起。“一早三光”的道理,他应该懂得。

还有那个郑板桥,虽然做了官,却能放下身段,把自己看得很低。想生儿子了,就在老宅后面栽竹子,果然心想事成。《板桥家书》中读到这事,大有意趣。

探寻他俩的人生轨迹,无非少小在家苦读,中年官场挣扎,事业有成后,心心念念老家的一亩三分地。把那看成最后的依附之地,老宅尚在,心方能安。

平凡之人,似我这般的吧,小时在乡下耕田、放牛、烧炭、挑脚,日子过得苦烈。但老宅里饭菜的香、米酒的香、腊肉的香却刻在灵魂里。鸡叫三遍,我要远行,母亲早早起来为我炒一碗鸡蛋饭,而后开门,目送我消失在远方。

这么多年外出旅行,除了欣赏好山好水,我还喜欢看老宅子、品老味道。老的东西,经过时光的沉淀,有更细密的质地和更坚硬的内核。不似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来得快走得也快。电光石火间,烟消云散,了无踪迹。

福州的三坊七巷,让人想起林则徐;扬州的安乐巷27号,让人想起朱自清;合肥的三河古镇,让人想起孙立人;统万城的废墟上,让人想起赫连勃勃。如果没有这些老宅子、老院子甚至一抔土的存在,旅人们的思想就会缺乏厚重,感觉一切都轻飘飘的,像雨落春暮,似风过花墙。

黄山谷的舅舅李公择,年少时在庐山五老峰下的白石庵读书,书房取名“李氏山房”,据说藏书近万卷。后来李氏考中进士做官,就将这些书留在山房内,供周边好学者免费阅读,估计这一善举让不少人受益。一个人有了点能力,为家乡做点好事,应该的啊。

太多的老宅像普通之人,禁不住时光的淘洗,几十年后就灰飞烟灭。朋友家搬进城里后,乡下的旧宅在风雨中自生自灭。前年的一个秋日路过那里时,但见人去楼空,片瓦不存,榛莽丛生,蛇虫出没。荒凉之感,让人泪目。

好在,我家老宅仍在。父亲走后,母亲不愿进城与我们同住,而是独自留在乡下,种菜、养鸡,过那种不紧不慢的日子。老宅在,回家的理由就在,那种忽明忽暗、欲说还休的希望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