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毅兰
父亲的一生,为了养家糊口,干过各种活,回收废品,包粽子走街串巷去卖……在我读小学五年级时,他当起了小贩。他先从县城批发玩具、文具、袜子等小物品,再到各个“圩”,也就是集市,去摆摊卖,我们老家称这为“走圩”。
周末去赶集的孩子很多,母亲不会骑自行车,所以每逢周末,父亲便让我跟着去帮忙看摊或收钱。母亲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忙活,为我和父亲煮早餐、准备午餐。父亲将批发回来的货物,装在用竹篾编织的大筐里,然后绑在自行车的尾架上。每天早上,他在前面骑着那辆高高的、有横梁的自行车,我骑着没有横梁的小自行车跟在他后面,迎着初升的太阳出发。
到了集市,父亲先从筐里拿出一张大大的胶垫,铺在地上,然后再把筐里的东西倒出来。我帮忙把东西摆整齐,玩具、本子、笔、袜子……分类摆好,然后拣块砖头坐在旁边看着。有人问价就回答,或者帮忙收收钱。我特别期待有人来买东西,因为可以赚钱。没有手机打发时间,除了赶集的高峰时间段,其他时间都让我感觉无趣。那一刻我就明白,赚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走圩”最快乐的就是晚上回到家后和母亲一起数钱。父亲先将腰间斜挂着的简陋钱包拿下来,然后倒在母亲拿来的小簸箕里。我们卖的都是些小物品,所以收到的钱基本都是小面额的,母亲和我将钱一张一张地摊平、分好。十元的一沓,五元的一沓,一元的一沓……我们很认真,很细致地一一叠整齐,然后一沓一沓地数,计算着一天的收入,再减去成本,算出收益。这个时候是我最有成就感的时候。
跟父亲一起去摆摊是一件辛苦的事。一去就是整天,夏天受热冬天挨冷,有时还会遇到其他的困难。有一次,我们去的集市路途很远,父亲本想早点回家,但是遇到了很久不见的好朋友,盛情邀请我们吃了晚饭再回家,父亲推托不了,只能接受。吃完饭出来,太阳已经西斜。我们骑上车加速往家里赶。我心里特别着急,每骑一小段路,就忍不住抬头看看天边的夕阳,我在心里呼唤它“走”慢一点,再慢一点。夕阳每落下一点,我心里的焦急和害怕就多一分。我双脚不停地蹬啊蹬,累了也不敢停下来。夕阳不听我的呼唤,它终于还是完全落下去了,天黑了。
我们骑的是自行车,没有任何灯光,幸好父亲带了一个手电筒。他把手电筒绑在自行车上骑在前面,带着我绕道那些靠近村庄的路,借着村里人家透出的灯光,往家里的方向行驶。黑夜,很静,静得几乎只听到我和父亲的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经过农田、树林、竹林时,有一些响动传来,可能是老鼠穿梭,可能是小鸟归巢。在寂静的黑夜,那些响动好像被放大一般,砸向我的心头,每一次都让我的心颤抖。我和父亲说,我很害怕。父亲说:“没什么可怕的。以前荔枝收获时,我还在山上睡,防小偷呢,多走几次,你就不会害怕了。”可能正因为父亲一生中走过了很多“夜路”,所以他一路上都很镇定,没有任何慌张和不安。直到看到家门时,一直压在我心头的恐惧不安才终于消失。
我跟着父亲“走圩”走了两年,那两年,我已深深体会到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那一段经历与人生中的其他际遇一同造就了一个能吃苦、性格坚韧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