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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泉州晚报

折折叠叠的月光

日期: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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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清源·刺桐红       上一篇    下一篇

□逄维维

没想到在食堂,我竟被摊煎饼的师傅牵住了脚步,站成了老榆木疙瘩。任朋友三番五次地催、拉、拽,就是不走。只静静地站着,如街边的路灯,瞪大眼睛,看着师傅的操作。

师傅在摊好的煎饼皮上依次放入红的酱料、绿的蔬菜、黄的薄脆、白的芝麻,娴熟地从下向上翻卷,左右对折,不一会儿一张又一张色彩饱满的煎饼果子在折折叠叠、反反复复中像胖蝴蝶飞到食客们手中。

我正是被这折折叠叠的动作,勾了魂。在折折叠叠中,我想起了母亲。

以前吃罢晚饭,母亲总会习惯性地把目光瞥向天空,像在等待着什么。不一会儿,月亮像一面镀银的“铜锣”,从山脊上爬上来,顷刻间白花花的月光,洒在无遮挡的农家院落,天地间一下子亮堂起来。那镀银的“铜锣”,像被谁用脚猛踢了一下似的,在月亮地里回旋起各种声音。有小女孩们脆生生、甜润润的“橡皮筋,长又长,中间夹个花姑娘,花姑娘,真会跳,跳起舞来呱呱叫”的儿歌声,还有男孩子们滚铁环的声音和虫鸣蛙叫声一起倾泻在秋日乡村安静的夜空……

此时母亲早已走回屋内,借着月光的亮,把白天收下的一大家人的衣服,一件一件铺展在床上,用手缓慢地抚平衣裳的皱褶,手过之处,像熨斗熨过似的,平展展的;袖子、领子、下摆,左折右折,正翻反翻。小小的我发现,月光下,低头折叠衣服的母亲好美,美得我不敢大声喊叫。多年以后,在徐志摩的诗中,我才知道,这种美叫温柔,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是独属于母亲的。

也是在这样的折折叠叠中,在月下,母亲把我叫到她的房间里,从腰上解下钥匙,打开家中唯一带锁的箱子,从堆放的衣服、被子、布料中,从箱子的最底层摸索出一个白布袋子,袋子上还有模糊的没有洗净的毛笔字,那是外公给我们邮寄花生时写的地址。母亲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从里面取出一个蓝花手帕子,一层一层打开,露出藏在里面的“宝贝”——厚厚的一沓钱,有一分、两分、五分、一角、两角、五角、一块、两块、五块、十块……母亲看着它们,满意地把它们卷成一卷一卷的,细细密密地缝在我贴身内衣靠近肚脐的位置上,嘱咐我在城市读书,不比乡下,别抠抠搜搜,让人瞧不起……而我在母亲的絮叨中被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月光下,母亲的脸依旧那么温柔。

还是这样的折折叠叠,在月下,初为人母的我把毯子铺在床上,其中一角向内折出一个小三角形,将宝宝头颈部位放在折角位置;再把宝宝的左手贴身放平,拿起宝宝左侧的毯子盖住他的左手和身体;抬起宝宝的右手,将毯子边角塞入他的右侧后背;提起毯子的底角,覆盖宝宝的身体,将底角压在他的右肩下;拉起最后一个毯子角,盖过宝宝右手,塞入左侧后背……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折折叠叠反反复复中,我越来越像母亲了。谁的襁褓里没有折折叠叠的“月光”呢?谁的背包里没有来自家乡折折叠叠的“月光”呢?谁的眼睛里没有母亲这枚可以折叠的“圆月”呢?

清代学者张潮曾把人生分为三种境界:第一种是从窗中看月;第二种为在庭院望月;第三种则是站高台上玩月。我不知道母亲属于哪一种?我只知道,母亲喜欢借着月光的亮干活。那里不仅有嫦娥、有玉兔、有月饼,更多的是在折折叠叠的月光中,引领我们日复一日地向圆满接近,把日子过得像肥沃的田野如花似玉,让我们在山高水阔中走向更高更远更亮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