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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逝者

日期: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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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逝者

——记合肥市公安局法医韩志杰

□本报记者 李斐

版次:3  2026年05月18日

五月的合肥,草木葱茏,生机盎然。

对于合肥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现场勘查工作大队大队长韩志杰而言,这个五月不同寻常。

五一前夕,他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这份沉甸甸的荣誉,是对他30年从警生涯最厚重的褒奖。

52岁的韩志杰清瘦、挺拔,肤色黝黑,身为法医,常年奔走在罪案现场的风尘艰辛,早已悄悄刻进他的眉宇,沉淀在他掌心的纹路里。

人们敬佩他“韩一刀”的专业与果敢,惊叹他让沉冤昭雪、让真相大白的传奇,却少有人知道, 30年前他差点与法医职业“擦肩而过”。

那场看似被动的人生选择,最终成了他正义执刀的一生奔赴。

误入“歧路” 亦是正途

1996年夏天,蝉鸣聒噪、烈日当头。走出同济医科大学(现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校门、捏着报到证的韩志杰即将踏上从警之路。

彼时的他一身书卷气,眼神里有期待,但也有几分不甘。

5年前,他的第一志愿是临床医学,梦想穿上白大褂,救死扶伤。可命运跟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因分数差距被录取至第二志愿——法医学专业。

“当年大学录取率低,能考上已属不易,不能轻易退学,只能硬着头皮上。”时隔多年,韩志杰坐在办公室里,回忆起当年,语气平静。

20世纪90年代,法医职业冷门,意味着辛苦、不被理解,甚至带着几分令人避讳的色彩。

走亲访友,谈及工作,他不愿多说;朋友聚会,见面握手,他会下意识地避开;就连日常交往,也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说他“天天跟死人打交道”。

那时候,全国开设法医学专业的院校寥寥无几,招生人数极少。韩志杰所在学校,隔年才招一届,所在的班一共19人。等到毕业时,班上的女同学,大半转了专业。

“她们不是不想干,是就业太难、环境太苦、压力太大。那时候男的不让转专业,要是能转,我可能也转走了。”他笑着说。30年后,笑声里已是释然。

既然无法回头,那就只能向前。

5年医学生涯,韩志杰逼着自己沉下心。他渐渐发现,法医学专业远比想象中更厚重、更庄严、更有分量。

法医学专业不仅要学完临床专业的所有课程,还要额外学习十几门专业课,法医病理、法医毒理、法医人类学,学会现场勘查、物证检验……每一门都艰深晦涩,但每一门都关乎人命。

法医人类学,认骨头、辨牙齿,从一块碎骨判断年龄、身高、性别;法医病理,剖开层层组织,寻找致命伤,还原死亡真相;法医毒理,在血液、胃液里捕捉无形毒物……

从抵触到接受,从接受到认同,从认同到热爱,5年时光,悄然改变了这个年轻人的职业信仰。

他慢慢明白:医生,是救活人;法医,是慰逝者。医生守护的是生命的长度,法医守护的是生命的尊严。

毕业后,韩志杰走进合肥市公安局,穿上警服,成为一名正式法医。

这一穿,就是30年;这一干,就是一辈子。

大胆设想 小心求证

法医,于罪案现场拼出案件真相。

“必须尽快赶到现场。”这是韩志杰30年不变的工作准则。

警情就是命令。不管风霜雪雨,遑论节日团聚,指令一响,他必须立刻出发。

法医的判断,重逾千钧。

第一时间抵达现场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他们需要第一时间做出判断:是不是案件?是自杀、意外、疾病,还是他杀?案件性质如何界定?下一步侦查方向指向哪里?

一步错,步步偏。一句话,可能影响整个案件的走向;一个判断,可能决定侦查的方向。

韩志杰的刀,稳、准、精。业内送他一个外号——“韩一刀”。这不是鲁莽,而是精准;不是霸气,而是专业。

他常说:“法医没有差不多,只有对和错。尸体不会说谎,证据不会说谎。”

2014年,一起棘手的命案摆在专案组面前。

被害者无故失踪,其通话记录、最后踪迹指向嫌疑人住处。

可嫌疑人是名刑满释放人员,嘴硬如铁。

被带到公安机关后,嫌疑人心里清楚,警方没有关键证据,只有24小时传唤时间。

可反复搜查,嫌疑人住处没有明显作案痕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尸体在哪里?

时限步步逼近,所有人焦灼万分。第一轮勘查一无所获,专案组把希望寄托在韩志杰身上。

他蹲在院子里,一点一点地找。墙角一堆不起眼的灰烬,引起了他的注意。

扒开灰烬,几片细小的、烧过的碎片,露了出来。

他拿起碎片,反复观察、触摸、甄别,后经检验,断定这是人骨。

铁证,击穿了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其如实供述了杀人焚尸的犯罪事实。

顺着这起案件深挖,警方又有了惊人发现,5年前,另一名失踪女性,最后联系的人也是该名嫌疑人。

他交代,当年将被害者杀害分尸后,扔进住处旧茅坑,随后填平地面,浇筑水泥,试图永远掩盖罪行。

韩志杰带队,撬开厚厚的水泥层,找到了另一具遗骸。

两起沉案,一朝告破。

逝者安息,家属跪地痛哭。

“法医的成就感,从来不是鲜花掌声,而是让冤屈得雪,让真相大白。”韩志杰说。

还有一年春天,拆迁荒地发现一具女尸。

初步检验未见致命伤,常规解剖也未能发现异常。

无法确定死因,就无法给予定性。

所有人又一次看向韩志杰。

他常说:“做法医,要大胆设想,小心求证。”

他再次上场,逐一排除。

排除外伤,排除中毒,排除疾病,排除他杀。最后,目光落在“失温”上。

“春天也会冻死人吗?”有人不解。

“会。阴雨、刮风、衣物单薄,人体热量快速流失,就会失温死亡。”正如韩志杰所说,在逝者背后髂腰肌附近发现了特殊的出血点,印证了他的判断,最终这起事件被定性为意外。

正是这份不盲从、不敷衍、不放过任何细节的严谨,让他一次次在迷雾中找准方向,在不可能中找到可能。

出过那么多次现场,最头疼的是凌乱的现场?还是被打扫过的干净现场?

在韩志杰看来,火灾现场是最凌乱的。

房屋坍塌、瓦砾成堆、过火破坏、水枪冲刷,有价值的物证被掩埋、被烧毁、被破坏。在一片狼藉中寻找起火点、寻找助燃剂、寻找致命损伤,如同大海捞针。

“越是凌乱,越考验法医的功底。”他说,“凶手以为清理干净就能瞒天过海,殊不知,清理本身就是痕迹。”

有人试图擦掉血迹,却留下擦拭纹;有人试图冲走体液,却逃不过仪器检验;有人试图焚尸灭迹,却烧不掉骨骼的真相。在韩志杰面前,所有伪装,不堪一击。

30年,他出勘现场3000余起,每一份鉴定,都经得起法律检验;每一个结论,都对得起头顶警徽。

以命搏命 以身赴险

有人问韩志杰,常年与遗体、腐臭、血腥为伴,怕不怕?

他坦言:“怕,但更怕真相被掩埋。”

别人避之不及的高度腐败尸体,法医必须零距离接触;别人不敢靠近的传染病逝者,法医必须上前检验;别人躲得远远的危险现场,法医必须第一个冲进去。

韩志杰经历过最极端的场景:盛夏时节,一具高度腐败的遗体。

独居老人去世,多日无人发现,遗体高度腐败,蛆虫丛生,恶臭冲天。普通人靠近几步,便头晕目眩,呕吐不止。韩志杰穿上防护服,戴上口罩、护目镜,俯身解剖,一工作就是几小时。

有一年,他一天连续解剖3具高度腐败尸体。当天还能咬牙坚持,第二天便高烧不退,明显中毒感染。

他怕感染,更怕错过关键的证据。

“我常跟年轻同事说,防护用品该用就用,该买就买,安全比什么都重要。”韩志杰始终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因为他知道这不是胆怯,是责任;不是退缩,是担当。

除了身体的考验,还有心理的重压。

法医面对的是暴力、死亡、痛苦、绝望。跳楼、溺水、凶杀、焚尸、分尸……人性最黑暗的一面,在他们面前展露无遗。

30年,看遍人间惨剧,阅尽世间百态。有人问他,会不会麻木?

他说:“正是因为见多了死亡,才更懂得活着的珍贵;正是因为见多了罪恶,才更执着于正义的坚守。”

他有一个坚持了30年的习惯——写工作日志。

从纸质笔记本,到电脑文档,每一天出了什么现场、解剖了哪具尸体、受理了什么案件、鉴定结论是什么,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事情太多,不记下来,时间久了会忘。写日志,是工作留痕,是对案件负责,也是对自己的一生负责。”

十年磨剑 终有回响

2025年9月,第五届全国刑事技术技能大赛拉开帷幕。

288名刑技尖兵同台竞技,韩志杰是年龄最大的选手。

身边人劝他:“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当个指导老师,坐镇指挥就行了,何必亲自上场拼体力、拼眼力?”

他摇摇头:“我自己都没练过,怎么指导别人?我想去看看全国法医水平怎么样,我们安徽法医处在什么位置。”

他不是为了名次,不是为了荣誉,而是为了学习,为了交流,为了证明。

韩志杰的竞技项目是法医检验。题目包括法律与专业理论、病理诊断、个体识别、死亡原因判定等实操环节。

赛场上,他沉着冷静、手法娴熟,判断精准、思路清晰。

最终,他拿下法医专业个人第一名。

消息传来,整个安徽法医界为之振奋。

站在领奖台上,韩志杰没有过多激动。他知道,这份荣誉,不是他一个人的,而是一代代安徽法医坚守传承的结果。

有人问他成功的秘诀,他只说:“一辈子,一件事,做到极致,就是成功。”

他从不骄傲,也不摆老资格,更不喜欢别人叫他“师父”。

“我自己还没学好,法医这行,永远学不完。”

在他看来,每个现场都独一无二,每个案件都有其特殊性;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命案,没有两种完全一样的损伤。法医职业生涯,就是一场终身学习的修行。

他承认,自己也有过失误。死亡时间推断偏差,致伤工具判断不准,案件性质初期误判……每一次错误,都让他揪心自责;每一次复盘,都让他更加严谨。

“一个现场,十个问题,能答对六七个,就已经很厉害了。我们追求的,不是百分之百完美,而是竭尽全力,无限接近真相。”

这些年,他带过一批又一批青年民警,他们多次在全省比武中问鼎,多次在技术革新比赛中获奖。

看着年轻人成长,韩志杰由衷欣慰。他知道,法医精神有人传承,正义之路永在延伸。

他常对年轻人说:“想干法医,先想清楚为什么而来。这行苦、累、脏、险,没有热爱,走不远;没有责任,干不长。”

择一事,爱一事,终一生。这是他对年轻法医的嘱托,也是他自己的写照。

亲情亏欠 岗位不悔

在外,他是令人敬佩的“韩一刀”;在家,他是“不称职”的丈夫、“缺席”的父亲。

30年从警路,韩志杰把最多的精力、最好的青春、最深的责任,都留给了案件、现场和正义。留给家庭的,常常是匆忙的背影、临时的爽约、无数个不眠之夜。

“答应陪孩子出去玩,一个电话来了,必须走;孩子哭,我也心疼,但我没办法。”

除夕夜,家家户户吃团圆饭,而他在解剖台前一站就是一整夜,从除夕干到初一。这样的经历,不止一次。

节假日,别人举家出游,他在出现场;孩子家长会,他在办案子;家人需要陪伴时,他在一线冲锋。

妻子为了家庭,放弃工作,照顾孩子、操持家务,默默扛起所有辛苦,从无怨言。

“干公安,都这样。她理解我,支持我,这是我最大的福气。”提起家人,这个在现场从不退缩的硬汉,眼底泛起温柔与愧疚。

他欠家人太多,却从未欠过职责一分。

有人问他:“后悔吗?”

韩志杰摇摇头,目光坚定:“不后悔。这辈子,能当法医,能为逝者发声,为正义站岗,值了。”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更懂得平安二字的重量。他守护的,不仅仅是一个个案件的真相,更是千家万户的安宁。

他的刀,冰冷无情,只对罪证;他的心,滚烫炽热,只为群众。

F

选择一事 终其一生

2023年7月,习近平总书记在江苏考察时勉励年轻研发人员说,要立志高远、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往前走,以十年磨一剑的韧劲,以“一辈子办成一件事”的执着,攻关高精尖技术,成就有价值的人生。

这句话,正是韩志杰30年从警路最真实的写照。

不一则不专,不专则不能。对他而言,“一辈子办成一件事”,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躬身践行。

都说法医是科学和侦探的结合体。

面对日新月异的刑事技术,即便是从业三十载的老法医,韩志杰也始终坚持走出 “舒适区”,以终身学习回应时代要求。

为拥抱新技术、提升勘验质效,他主动带队赴上海、北京等地学习前沿经验,归来后牵头引入虚拟解剖技术,带领团队成为全国首家将国产能谱 CT 应用于法医虚拟解剖的实战单位。“只有以身作则,年轻人才能更有拼劲、更有方向。”这是他对团队最朴素的引领。

五一前夕,好消息传来,韩志杰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5月6日,在办公室里,他轻轻摩挲着烫金证书,像孩子般真诚又骄傲:“没见过吧,刚拿到的。”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聚光灯下的光环。只有一把刀、一张台、无数个通宵的默默坚守。

这是韩志杰,同事口中的 “韩一刀”,一名普通却不凡的人民警察。

择一事,终一生;执一刀,守一心。

刀起,迷雾散尽;刀落,正义昭彰。

致敬,韩志杰!

致敬,每一位以一生赴一事、以执着守初心的奋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