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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安徽法制报

吃的趣忆

日期: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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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吃的趣忆

□徐晓村

版次:4  2024年11月22日

我有个在山东工厂时的老哥们儿,后来都到了北京,前些年突然失去了联系,直到今年初才找着他。去他家看了一趟,知道他碰着个坎,怕给我们找麻烦,就故意躲着我们。这小子跟年轻时候一样,真是个爷们儿。他那时候帅,就是一个青春版的高仓健,而且性格暴烈,贼大胆,曾把我们厂和周围几个厂的小流氓一个一个打遍了。其实他也没有除暴安良的觉悟,就是荷尔蒙分泌过多,催的。他啥都敢干,有一回厂里出事故死了人,埋的时候家属要求把尸体拉到坟边上。那坟在山上,奇陡,还没路,谁也不敢把汽车开上去,这小子说,你们都下去,我开,愣是把汽车开上去了。为这,厂里还给了他一个啥奖。在他眼里,没啥难事。有一年冬天,他开车到北京,走到半路汽车熄火了。他下车看了看,是化油器底盘裂了,这小子撒了一泡热尿,和了块泥糊到化油器上,从山东开到北京,又从北京开回山东。他那尿是啥特殊材料制成的?

就这么一个愣头青爷们儿,对老娘孝敬得不得了。他爹走得早,娘一直跟他过,叫他给照顾得跟皇太后似的。我叫他出来吃饭,他说不行,我得给我妈做饭。

春节后我又去了他家一趟,去之前就说好了,在他家吃晚饭。以前我到他家吃饭也都是他做,叫我这个山东男人敬佩得五体投地。我就弄不明白,这么个糙老爷们儿,还有他那胡萝卜似的手指头,咋就能弄出一桌像模像样的菜来呢?这回去了,还是他做菜,别的倒也罢了,他居然还弄出一盘油豆腐来,我问他,是咱们厂食堂那种油豆腐吗?他说是。我有三十年没吃着这东西了。

七十年代工厂食堂的早饭都很简单,馒头、窝头、稀饭、芥菜疙瘩。芥菜疙瘩切成大拇指粗细的长条块,一分钱一块。偶尔会有油豆腐,五分钱一块。你要敢买,老师傅肯定眼神变得跟锥子似的,说你不过日子。

从这小子家吃完饭回来,我越想心里越不平衡。我三十年捞不着油豆腐吃,他倒接长不短地弄点油豆腐下酒,这成何体统?于是打电话问他,油豆腐咋做的?他说简单,先烧盐水,里边放花椒、桂皮、香叶、一瓣大料,煮到水色发黄就端下来放凉喽。山东那种点得特老的豆腐,切成二寸长一寸宽一分半厚的片,放温油里炸,到表面金黄了,捞出来趁热放到烧好的盐水里,那热豆腐一下就把盐水嘬进去了,过半个小时就能吃。

我这人光说不练,到现在一回也没做过,就是查了查《文人品豆腐》这本书,里面介绍豆腐的做法不少,就是没有油豆腐。莫非这是我们厂食堂的独门绝技?

比油豆腐更好吃的还有松肉。一九七一年,我们厂组织了二百多人,背着背包,举着红旗,浩浩荡荡去拉练。白天行军,晚上和贫下中农联欢,听忆苦思甜报告。睡觉大多数是在农民的柴屋里,这回可肥了那些久不见荤腥的蚊子跳蚤,个个吃得得了厌食症。最惨的一回是强行军,一天走一百二十里。过一条河的时候,我图省事,没脱鞋,磨得脚上全是泡。更可怕的是吃饭。我们那炊事员可能就会一分为二。拉练二十多天,前半截天天喂我们地瓜面窝头青菜叶子汤,一天三顿,顿顿如此。我们的定量里是有一半粗粮,可那粗粮里还有玉米面、小米、黄豆啥的,哪来这么多地瓜面子?吃得我到现在为止不吃任何跟地瓜有关的东西。后半截天天吃馒头,菜可还是青菜叶子汤。最后一站,离工厂只有十几里路,不走了,宿营。第二天上午休整,炊事员在一口大锅里炸松肉,我们都围着看。肉上裹着面糊呢,炸一会儿就粘一块儿了,他得不断给撕开。我们就拍马屁说,做这个还挺麻烦。他愤愤地说,你以为吃个松肉那么容易!把我们折磨成这样,他还一肚子气。那天中午,每人三个馒头,一大碗松肉。我得感谢那个分段思维的炊事员,松肉的滋味让我至今难忘。

过了很多年我才听说,一个哥们儿,拉练时喝凉水喝得跑肚拉稀,天天去看女大夫,把那个女大夫看成他媳妇了。我们遭了这么多罪就吃了一顿松肉,他肉没少吃,还弄了一个媳妇,而且直到今天还是他媳妇,你说这世界上还有天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