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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与真相

日期: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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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与真相

□韦德昭

版次:4  2024年11月08日

我们所看到的过去那些书载的历史,到底是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演义属于小说,野史不可避免带有个人的观点和视角,记录也是有选择性的,姑且不论。就是那些堂皇的正史,因成王败寇之故,屡遭权贵蹂躏,都是胜利者的清单,而且是一朝又一朝精心筛选,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里面大量充斥着各种高级谎言,甚至,有的不惜指鹿为马、凭空捏造、胡说八道。

譬如武王伐纣。周武王因为战争和政治的需要,为兵出有名,打着替天行道、吊民伐罪的幌子,无底线地肆意抹黑商纣王,“天下之恶皆归焉”(如他只有一个王后两个妃子,被说“荒淫无道”,而周文王有25个老婆,99个孩子,却是“清心寡欲”,以及炮烙之刑的开创、酒池肉林等等),把他描绘成了一个罪孽滔天、人神共愤,完全丧失了理性的十足的疯子,就连他的女人——宠妃妲己也不放过,后更被恶说成史上红颜祸水的典范,四大妖姬之一。这种来自官方的浸入式宣传,在信息极其闭塞,普通士兵和一些武将基本都是文盲,思想也都极其愚昧的古代,威力之大,可想而知。

实事求是地说,在巫政体制下,巫术盛行的商人习俗中,祭祀时血腥的人祭活动(周人曾世代为其主子——商人,提供人牲祭品),梦魇般恐怖,这也是商朝必然要走向灭亡的主要原因之一。商纣王毫不例外也做过一些以后人的道德标准来评判,简直就是伤天害理的事,但他绝没有周武王们所说的那么坏。周武王是在商朝大内奸——纣王的胞兄,重臣微子等人的暗通款曲下,抓住商朝正举全国精锐攻打东夷部落,国都——朝歌兵力空虚的机会,“乘虚蹈隙”,联合一众部族和小诸侯国以下犯上,尽全力从孟津渡过黄河,发动偷袭的。商纣王在叛军距朝歌仅70余里的地方才得知消息,仓促应战,不得已,临时把大量的俘虏和奴隶武装起来凑数。怎奈这些士兵“皆无战之心”,且有周人卧底策应,一批人甚至阵前倒戈,以致在牧野一战而败。

纣王“自焚”后,周武王们很快便做实了他的“罪证”,还仇雠般进一步加以污名化,最终成功将他永远且非常醒目地“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作为一个游走于历史大门之外的普通历史爱好者,我斗胆揣测,商纣王与篡汉的王莽一样,都像是历史的穿越者,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过于超前,得罪了众多的既得利益者,招致反噬。他俩失败的一个共同原因,就是太过于自信,对一些明显应防之“贼”疏于防范,或者说有“妇人之仁”。其实,纣王时的商朝已成为当时最富强、文明程度最高的奴隶制国家。历史上真实的商纣王,用“明君”来形容也不为过。伟人毛泽东评价他是个“很有本事”“能文能武”的人;亚圣孟子也曾为他打抱不平地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历史在这方面有惊人的相似。商汤灭夏,秦亡汉立,隋唐更替等等,后朝越是强大,前朝的亡国之君或末几代君王就会被污得越重,且屡试不爽。秦始皇一统六国,废除分封制等,功盖千秋。只因他采取的是依法治国的方略,重用法家,便成了六国权贵遗族和众多的儒生们联手栽脏抹黑最重的一个人,包括他的容貌。

最有名的莫过于“焚书坑儒”这个被写进历史教科书的故事了。秦始皇的确烧过书,但只是为了统一思想文化,焚的是那些江湖骗术类和一些已经过时、落后,可能干扰国政的,关于上古圣王所谓治世理念等的极少的诗书,像医书和农书等都没有烧。真正烧书的人是后世歌颂的项羽。项羽入咸阳,火烧秦宫,大火烧了三个月。坑儒那就更是莫须有的罪名了。秦始皇一统天下后没有杀过一个功臣,也没有屠杀监禁六国贵族,他处置的是四百多个欺世盗名的江湖术士,而非纯粹的儒生。谙熟历史的伟人毛泽东,曾对郭沫若写过这样的诗句:“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

试想,功成名就、天下至尊的秦始皇晚年由于期望长生不老,一些狂徒竟然鱼贯着跑到他面前,竭力鼓吹能找到仙人,或能研制出相关的仙药云云,在骗得信任而最终谎言被戳穿时,这种欺君大罪,哪个君王能够轻饶?那个大量靡费公帑,多次出海寻仙问药,并最终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和众多专业人才远遁海外的徐福,恐怕是他老人家至死都难以释怀的痛。

近几十年来,我国相继出土了大量的秦朝竹简,里面记载的内容极大地颠覆了我们过去已经固化了的认知。秦始皇不仅不是暴君,相反却是个体恤百姓、赏罚分明的千古一帝。国家方方面面都有具体的管理制度,且制度本身有许多地方,即使是现在看来,仍闪烁着很科学、很人性的光辉。他还是我国男女平等的先驱。他修筑长城、皇陵和系列水利工程等,给劳工是付工钱的,且工价在当时是带有明显福利性质的。我少时拜读《史记·陈涉世家》,知陈胜吴广一行九百人,因雨被阻大泽乡,“度已失期”,而“失期,法皆斩”,才被迫起义的。出土的秦简中,相关的法条明确记载为“水雨,除兴”,亦即如遇下雨误期,可免除刑罚……由此,我想起了鲁迅先生的那句话:秦始皇实在冤枉得很,他的吃亏是在二世(算上子婴,应该是三世)而亡。

顺便说一句,陈胜在“与人佣耕”时,有没有口吐莲花,说过那句流芳千古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应该也是小说家言吧。

被誉为“二十四史”之首的《史记》,现代史学家指出的谬误有多达上千处。大家耳熟能详的姜太公渭水边垂钓遇文王、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吕不韦“以吕易嬴”、赵高“指鹿为马”、刘媪梦中与龙“神交”怀刘邦、项羽火烧阿房宫、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等等,现已证明都是“纯属虚构”,司马光“砸缸”是误传,就连已成历史“铁案”的赵高、李斯策划胡亥篡位之说,也是杜撰的。

自从西汉大思想家董仲舒创立“皇帝是上天的儿子”的系统理论,“皇权天授”便成了古代君王们愚民御民的利器。皇帝是永远圣明且不会有错的,即使朝廷在某些方面出了问题,那也一定是出了大奸臣的缘故。对此,不仅历朝历代史官一般都要奉为圭臬,其理念在普通百姓身上也渐渐变得根深蒂固起来,哪怕是换了朝代。拘杀岳飞,现代人都很明了那是宋高宗赵构的旨意,秦桧、万俟卨之流不过只是帮凶,是阴险狡诈、见风使舵的坚定执行者而已(不敢公然出卖皇上的秦桧,当年说出“莫须有”三个字,事实上也是被迫作了某种暗示)。后来宋孝宗赵昚为岳飞平反,古史书,包括野史、小说,都将所有的罪过统统加在了执行者的身上。就连明朝大儒文征明,在满怀愤懑地发出“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的呐喊时,虽然就是剑指赵构,也仍不敢明语直言。

再比如,伏羲并非发明了八卦,他只是八卦演化过程中的集大成者;东汉时期的蔡伦并不是我国造纸术的发明者,他只是一个技术改进者;唐太宗李世民、燕王朱棣篡位成功后,为将自己美化,都曾亲自下场,命史官们系统地篡改、销毁诸多历史记载;五十多年前,帛书版老子正宗的《德道经》在马王堆出土面世,我们才知道传世版的所谓老子《道德经》,不仅题目被改,而且内容也被大肆篡改达800多处,其中关键内容超过700处是被恶意篡改的。

还有,根据马王堆出土的《战国纵横家书》,张仪与苏秦并非同时代的人,《史记》中关于张仪被苏秦激怒的故事,怎么看都像是关公战秦琼。史上十大美男子之首的“潘安”,真名叫潘岳,字安仁,只因杜甫一句“恐是潘安县,堪留卫玠车”,后世便一直将他强行改名为潘安。成语“无奸不商”“无毒不丈夫”“最毒妇人心”等等,也是讹传。2004年全国中小学教材审定委员会初审通过的,人教版高中《语文》第四册中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选自《东坡乐府笺》(商务印书馆1958年版)”,让人百思难解的是,区区100个字,竟有6个字与《东坡乐府笺》不一样,对“羽扇纶巾”的解释也完全不同……

诚然,我们不能因此就可以完全否定历史,说它没有真相,也不可糊里糊涂地照单全收,甚至动辄就以历史记载为依据。我们应该在不盲从的前提下,通过广泛研习并积极推动考古等工作的步步深入,一层一层地努力揭去其虚伪的面纱,尽可能多地还原其本来面目。当然,这需要一代又一代大量的专业人士,一年接着一年地持续奋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