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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安徽法制报

洪水记忆

日期: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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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洪水记忆

□王世玉

版次:4  2024年09月13日

对于我的童年记忆而言,“破圩”或许并不那么糟糕。连下几场大雨,似乎能触发村里广播站的喇叭,召集劳动力去“挑圩”。当人类与自然对抗失败后,水漫过江面,寻一薄弱处倾泻而出。一个晌午,水就能从地面没过小腿肚。整个圩区就成了泽国。老少爷们都忙活着用灌土的蛇皮袋尽可能堵住漫进堂屋的水。孩子们光脚卷起裤管蹚在水里,看水面浮着的塑料袋、橡皮球、枯树枝顺流而下,有一种在缝隙中窥探世事的窃喜。我曾窝着双手,兴奋地在村里奔走相告:“破圩咯……”被大人认定成“孬包”“不顶龙”。

生在大江大河纵贯的国度,旱情汛情自古考验着我们民族的团结力。江南,每年汛期都令人警惕。因为洪水伴随的记忆,更多的是灾难。少不更事的“孬包”也早已成家立业,他经历了两次特大洪水,失去与得到的两笔账,算得清。

挑圩

自古,江南多圩区。芜湖的“万春圩”在宋代就承担着泄洪的重要职能。风调雨顺时,圩区是良田万亩,洪灾来临,圩区保城镇,挖开堤坝,降低水位,缓解下游水情压力。舍小保大,是中国自古以来的传统智慧。

挑圩,即是对圩堤加固。挑着土向堤坝薄弱处加填,或者用专用的袋子灌土。青弋江下游的圩区保障的是芜湖城市的安全,每到梅雨季节,防汛通知就会传达到村镇。我的记忆里,父亲务工,爷爷成了挑圩的劳动力。

我缠着爷爷,去过一次挑圩现场。并不像红色电影里播放的那样,喊着号子、干劲十足、时间紧凑。

约是上午十点,活干完了,大家都在等午饭,蜿蜒的堤坝上三两地搭建防灾帐篷里,暖水瓶、茶叶袋、方便面堆在角落,烟和“牌九”在十几只手里切换,笑声骂声掺杂,过年似的。

爷爷向村长请了假,带我在堤坝上“巡视”。

阳光刺眼,水牛伏在水里,丹顶鹤在稻田里点头,行人在坝上光膀子走着,我跨坐在爷爷肩膀头,双手揪住爷爷头发:“吁——王朝、马汉,来人……”

蛇皮袋

防汛,大人挑圩,孩子们也要贡献“蛇皮袋”。

奶奶常把家里有破洞、豁口的蛇皮袋给我带到学校“以次充好”。

每到汛期,小学班主任马自水老师总要例行安排,让班级每个孩子准备不少于五个崭新的蛇皮袋用作抗汛物资备存。

为了得到口头表扬,不少同学都从乡里花钱买新的蛇皮袋。奶奶在屋里寻那些个头小的、破洞的、颜色不艳的塞给我。在班长统计数量、质量的时候,我常把我的那份混在别的同学中,老师检查质量时,心跳得厉害。还好,有不少不带袋子或者带塑料袋、水泥袋的同学,思想重视不足,被老师骂。我的滥竽充数就显得不是特别严重。

我的正义感尚未被洪水吞没,破圩的时候,我十分自责。我能想象到挑圩的人使用我捐赠的蛇皮袋加固堤坝,但因有破洞、豁口,最终抵不过洪水,被撕下了缺口,那种堆在面部的无力感。

红领巾不鲜艳了,我愧对社会主义接班人的称号。

筒子楼

现在想想,1996年建成的三层红砖房是有贡献的,收回我之前认为较为失败投资的言辞。父母在我五岁、妹妹刚断奶时就去了城里务工。六年后,他们把全部积蓄投在了农村贫瘠的宅基地里,人力车拉来砖头、水泥和预制板,大半年工夫,盖成了三层的楼房。

洪水即将抵达村庄的那个傍晚,屋前屋后的邻居被奶奶热心地招呼上了二楼三楼,记忆里:黄海家借住在二楼西侧,三奶奶家住在二楼东侧,小爷爷住二楼走廊,“老瘦”住三楼西边拐子。三楼住了四户:我家四口、后屋邻居和隔壁孤老头子。连续十来天,我们这几家体会了城里筒子楼居民较为恶劣的生存环境。

最要紧的搬迁物品是粮食。警报触发时刻,村里青壮劳力已经把草垛里屯的稻子打包,运到了高地。各家成袋的稻子都事先扛进二楼。锅碗瓢盆也不可少,原先在各自位置相安无事的调味品,只能用红塑料袋兜着,压在席子的拐角上。

煤球,是洪水来临时唯一的火源,需要格外关照。我家的“床头柜”就是煤球堆砌的,黑得发亮。它的充足,是我们抵御洪水自信的来源。

当洪水褪去,厨房粉刷的水泥外墙,在距离地面两米的位置上,留下了一条污迹。寄宿的邻居们陆续搬离了。“老太”(爷爷的母亲)最后一个从我家搬走,她挨过了最难的夏季,却没能见到来年的春季,撒手走了。

明矾

可笑的是,洪水来临,最最紧缺的还是水。

每隔两天,乡里的干部撑着武警的快艇,给我们送方便面、矿泉水等赈灾物品,这是获得外部资源仅有的方式,其他的,均要自救。

洗澡被严格限制,刷牙洗脸得按照顺序来,我们小屁孩先洗,再轮到爷爷奶奶。

饮用水是直接将洪水舀到大缸里沉淀,让肉眼可见的脏东西沉入水底,等待一天,使用明矾在大缸水面划上一圈,约五分钟后,灌到水炊里用煤炉灶加热。

我并不关心水的问题,拉肚子也并不觉得是水的原因。我在意的是,乡里赈灾的“白象”方便面,奶奶不让泡着吃,要把调味粉撒进面袋里,揉碎干嚼,也是另一个味道。大三,女朋友带着小浣熊干脆面,也是揉碎干嚼,她说她儿时最爱这个味……

她最爱的那个味,也是我儿时洪水记忆里的味道。

(作者单位:省公安厅法制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