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1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安徽法制报

有些“再见”,不必说出口

日期:10-13
字号:
版面:第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有些“再见”,不必说出口

□陶妍妍

版次:4  2023年10月13日

一大早,母亲就接到娟姐电话,我嘟囔着,“怕是我四舅走了。”

家人呵斥我一大早别胡说,很快听筒那头传来哭哭泣泣的声音,证实了我的猜测。

母亲接完电话,一个人跑到厕所吐起来,过一会出来,也没多说什么。

她年轻时肝气旺盛,体壮如牛,对世间一切都要指手画脚,要控制目之所及的一切。衰老是一瞬间到来的,先是耳鸣,之后是后背疼痛,再后来嚷嚷心脏不舒服,去医院住了两次,找相熟的朋友做全面又细致的检查,器质上找不到任何问题。我生气地说:你这叫老年性癔病。

但她的不舒服却真实存在,受冷或生气,定会胁肋疼痛,又吐又拉,要埋头猛睡,才可能慢慢恢复。这一年,我瞎看了一些中医的书,渐渐明白,她是真的不舒服。身体不好更易生气,爱生气的人没几个身体好,这是恶性循环,但也是人世间的一种冤冤相报。

外婆一生到底生了多少儿女,其实我并不清楚。那个年代,溺毙的,夭折的,抱走的……都是常有的事。总之最后剩下六个子女,大姨最大,我母亲最小,中间四个儿子,也就是我的四个舅舅。

四舅和母亲年纪最相仿,感情一直还不错。但这些年,走动也少了。

四舅中风过两次,前几年,一直照顾他的四舅母得脑癌走后,他一直活得很艰难。卧床多年,总在被抢救,我也有去医院探望过他一两次。儿女们生活条件欠佳,虽然他还有份退休工资,但总给我一种苟延残喘的感觉。

在极冷的天里走了,我却为他有了一种淡淡的解脱感。

在母亲口中,她的小哥童年时极聪明,可以双手打算盘,也可以双脚踢鸡毛毽。十多岁外婆养不起了,便跟着在县里上班的大哥走了。大舅私塾出身,年轻时脾气暴躁,不知什么原因,有次把他暴打后关了禁闭,自此脑子就不太灵光了。

即便这样,他还是读了点书,后来在镇上副食品站当会计。小时候总听母亲说,外婆吃肉吃油都靠四舅,我小时候经常啃咸猪尾巴,好像也是四舅给的。1990年,第一次跟父母去北京,走之前,还是四舅想办法换了点全国粮票,给母亲带上。

四舅因为有份工作,才娶上四舅妈。四舅妈个头很矮,却非常非常能干,而且待人真诚。小时候我每次回外婆家,都是四舅家的姐姐和哥哥来陪我玩,有时我会跟着娟姐回她家,四舅妈去村里小店买糖精,给我蒸馒头吃;每年冬天,总有新的黄豆或花生米蒸咸鸭子,或者一大桶的菜籽油,大多是四舅妈留给我们的。

那个年代,大家生活都挺苦的,兄弟姐妹之间相互接济,互相鼓励着一起捱过人生的寒冬。

就在上个月,那个当年养他教他也暴打过他的大哥,也过世了。大舅作为全家长子,是读过一点书的,也早早去了县城上班。我对大舅的印象,是永远穿着一身蓝色中山装,围一条格子围巾,满嘴之乎者也,凡事喜欢拿出黄历看一眼。他在我心里,是属于上上个时代的人。

那日回老家奔丧,在大舅家堂屋看到外婆的照片,不禁感叹,我的外婆真是个大美人啊。(小时怎么没发现呢?)

我并不确定记忆是否准确,大致是:外婆的母亲,是一家大地主的小姐,家道中落,将她许配给一个勤劳的帮工。这可能是外婆外貌出众的原因。

这样的美人,命运却极其悲苦。

首先,在农耕时代的乡下,我的外公不算一个合格农夫,耕种稼耜都不在行,倒在巫觋上有些建树;其次,过世太早,我母亲没到两岁我外公就得病死了,留下六个孩子给这位寡母。

我的外婆,完全不是一个结实的虎妞,而是一株投错胎的绛珠草。

在农村,一个美貌的寡妇领着一大窝孩子,日子是难以想象的苦。大概正因为母亲的弱,她最大的女儿——我的大姨,以及她最小的女儿——我的母亲,都强势到恐怖,脾气跋扈到惊人。

但当我真正见识过生命的寒暑,开始自我养育之路,对我的大姨以及我的母亲,有了更多的理解。

大部分的暴跳如雷,都是一种自我保护;很多时候,凶狠只是另一种孱弱。她们,不过是要早早担起生活重担的弱女子。

整个家族中,最早离世的是二舅。

二舅很小就出门给铁匠当学徒,后来入赘到二舅妈的村落。二舅是鼻咽癌离开的。患病那年,母亲带着我去给他拜年,他偷偷塞给我一张百元压岁钱。当时,大部分压岁钱都是五块十块。母亲让我收着,那是二舅的心意。

三舅第二个走的。

三舅年轻时在新疆当兵,后来上过越战战场,退伍回来,既不愿去银行,也不愿当公安,千挑万选选了帆布厂,是那个年代人的价值观。

三舅脾气好,对我也好,小时每次来看我,都会带一把泡泡糖,五分钱一根的那种,我喜欢得不行。他是肺癌走的。那些年刚上班的我,疯犬一样瞎忙,没去医院看他,也怕。头七,他来梦里看我,站在一根电线杆下,夕阳在身后,他笑眯眯嘱托我,要好好生活呀。

第三个走的是大姨。

我的大姨,是这一大家子的土,是暴戾也是温柔。因为老年痴呆,她最后的人生是在养老院里度过的,母亲几乎每周都要去看她,给她洗漱,她总惨兮兮地拉着母亲的手说,“你带我回家好嘛,我想去你家呀。”她让我看到了衰老对人性的残忍。

第四个走的是大舅。2020年年初,一向爱热闹的大舅妈突然离世,年尾,大舅随她而去。人生不过老来伴,家,已是一种生命平衡系统。

今天走的是四舅。

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有一句话:父母是我们和死亡之间的一道帘。

而那些血脉至亲的兄弟姐妹,怕就是母亲和死亡之间的刻度表。

想到这里,我心里难过极了。

外婆埋在老家的一个土坡上。除了大姨,其他四位兄弟,都围在外婆周围。外婆虽然是一棵不太壮硕的树,还是生发了叶子结出果,时间给了我们生命的过程,落叶终究要归根,她漂泊于四海的孩子们,最终也回到了她的怀抱里。

还会有“再见”吗?我不知道。

有一些“再见”,不必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