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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安徽法制报

皖南的山

日期: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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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皖南的山

□陶妍妍

版次:4  2023年08月25日

1.山与雾

皖南的山,得有点雨,才够美。美的不是雨,而是因雨升腾起的雾岚,与山有了搭配。

山,无需高大雄浑,余脉更精巧一些。最好还有皖南的水,相映衬。

每次去皖南,喜住在洽舍乡的一家民宿。每次经过“洽舍”的路牌,都会莞尔一笑——融洽之乡,安舍乐业,宝地。洽舍乡有个丰乐水库,还有黄山余脉。有山有水的地方,自然多些灵气。

初秋,山里爱下点夜雨。经常是清晨推窗,雾气正浓,如一条白色薄纱,萦绕在半山腰间,有风拂过,纱摇心动。山头都是茶园,像一层层往上推的碧绿褶皱;山涧有溪,一场雨后,能看见若有若无的白线;湖面碧绿,如春茶一盏。

此刻的皖南,是庄子笔下的秋水,硬朗中透着阴柔,是独孤,亦是自在。

2.雨与石

若山是大山,怪石嶙峋;山上有松林、竹海、枯叶、苔藓;雨落在这样的山中,便有了旧味。

有旧味的山,是一部默片,有鲜明的黑与白。

山的年纪太大,有上亿年,所以它的“黑”不是简单的黑,“白”更不是贫瘠的白。黑有炭黑、棕黑、耀黑、墨黑;白,有乳白、纯白、浅白、米白、粉白……黑白交融,变幻莫测。

雨点忽然变大,噼里啪啦敲在皖南的山中,想起黄庭坚的一句诗,“金声而玉德”。这话本是赞叹歙砚的,歙砚产自黄山山脉,用来赞雨中皖南的山,也不为过。雨水洗刷过的山石,渐渐显影出各式花纹来。有些如水波,有些如鱼子,有些似金星,有些是暗细的罗纹……那是属于山的秘密,是内秀之美。

雨中登山,是一场人与山的对话。黢黑的山,像一块上好歙砚;步履不停,留下墨香文字;人生故事,本就是靠着一双脚,步生莲花。

3.滴翠、明黄与火红

皖南的山,当然也有色彩。滴翠、明黄、火红……都是饱和度极高的色彩。

青山绿水。绿,从来都是山区的主色调。但只有与山朝夕相处过的人,才通晓“绿”的广博。古木深秀、绿竹漪漪、苔痕上阶绿……我最爱的绿,是山区谷雨之后的绿;是从鹅黄过渡到苍翠之间的绿;是鲜翠欲滴的绿;是如一块翡翠,坠入古井中,清冽而荡漾的绿;是独属大山才有的那种带水头的绿。

明黄,则贯穿了皖南山区的四季。春天灵山的油菜花田,夏日蜀源的向日葵花海,秋季溪头漫山遍野的皇菊,冬季阳产土楼晾晒的苞谷米。不知是不是因为徽州的建筑都是白墙黑瓦,皖南的黄,犹如梵高笔下的向日葵,一笔比一笔更浓烈醇厚。

皖南山色中,还少不了红。初春进山,一切还枯涩,偶尔从山脊上斜撑出一两根枝丫,没几天,噼里啪啦挂满串串红花,像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留下了刺眼的爆竹屑。到四五月份,漫山遍野的杜鹃全开了,那时的大山,红云罩头,是独属春日的娇俏。秋天,皖南的山也是红色的,这得益于山上的乌桕和枫树,霜打几遭,叶片次第变红,远远看去,如火把,似晚霞。在皖南川藏线上,有一片2000多亩的落羽杉林,每年11-12月,是最佳观赏期。很多落羽杉是长在水里的,树形枯瘦,松针却赭红如火。站在观景台上,看沿着水面绵延荡开的杉林,有风拂面,秋气泠洌,这才知,红色,原来也可以是冷的。

4.夜与星

夜登过黄山,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年轻,几个朋友临时起意,下午3点,才从慈光阁出发。第一次登山,并不清楚具体的路程,但年轻就喜欢未知,也很相信“我行”。刚过个把钟头,就觉得坚持不了,速干衣湿透了一次又一次,完全靠信念支撑着发抖的双腿。人在绝望中能体会到信念的神奇,力气明明已经耗完,咬咬牙,却又能一点点回来,只要有信念在,人不会随意倒下。抵达天都峰时,夕阳已落尽最后的余晖,天色越来越暗。山路上没有其他游客,黑,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层又一层叠起来,第一次体会到伸手不见五指、能把一切都淹没的黑。说不怕是假,大家各自拿出手机,在微弱光线的指引下,简直半趴在山脊上往上挪。不知谁突然开始唱歌,并不动听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那一刻,勇气也渐渐回来。

到玉屏楼快晚上8点了,近索道口的平台上早已扎满帐篷。我们被挤到最靠北的一小块空地上,旁边是石头栏杆,下面是万丈深渊。不过因为无边无际的黑,也不怎么害怕。山顶的空气凉而沁,狠吸一口入肺,像吞了口雪水般冷冽。

神奇的是,虽然夜色如此黑,可所有的山峦依然有着清晰的轮廓,在夜色中不断起伏、连绵,直到看不见的尽头。人声渐寂,只剩下树和风互相说话。有风穿越山谷盘旋,呼呼啦啦,一度以为是垂天瀑布的巨响。隔几日便是中秋,那日月亮也很大,较起城中之月,山顶的月像是被洗过一样,清洁的要命。最感动的是星星,许久没见过那么多星,多到星星与星星间,挤的连一点缝隙都不剩下。同伴见我盯着星星发愣,说,你运气好,明天准能看到日出。

山顶露水重,把鞋子拉进内帐,怀里抱着包,没聊上几句,就昏昏沉沉了。年轻真是好呀,那么冷的夜,三个人挤在一张防潮垫上,被山巅的雾岚摇着摇着,也就熟睡了去。

一日,读竹林七贤刘伶的《酒德颂》,“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以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

突然想到那一夜的黄山之巅,我也是幕天席地,或许梦中也曾落过一颗星子,坠入深深的山谷中,留下空灵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