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飕飕的夜里，我在驻地的后山坳砍伐了一棵树，斫去树头树尾，削去枝枝杈杈，算是一截树。扛回宿舍里，虽不知是哪种树木，内心却也窃喜不已，打家具缺少几根档子，花钱去买又舍不得，眼下什么东西都看涨，爱情的价码就更不在话下。
这截树笔溜儿直，约两丈高，碗口般粗，中间嵌着一对疤眼子，每天都在瞪着我。我好笑得很，你已被我掠了来，气煞管屁用。只是木头太湿，又不敢搁在外面公开晾晒，便暂时靠在墙角处，等日后好派用场。
有段时候，风雨来了，地质队的活动板房不可靠。我灵机一动，何不把这截树当顶梁柱？一试，恰好。停顿下来，满意地抽烟喝茶，支耳听着外面电闪雷鸣，心里倒也不慌神。
后来，天气暖起来，天就亮得早，我从梦中醒来，一开眼，就撞见了顶梁柱，猛然一激灵，那上面何时鬼没悄声地钻出几枝绿蓬蓬的新芽！我的心直颤悠，着实佩服它顽强的生命力！正在这时候，我竟莫名其妙地闹上了偏头痛，似有魔鬼在脑袋里开了爿带锯房，嗡嗡咔咔，痛疼难当。同宿舍的师傅老常，是个爱管闲事的大胡子，他站在一旁嗤嗤地笑；我求他想法子帮我解脱痛苦，他却说我是自作自受，还一本正经地指出:“这是山鬼在惩罚你！”我这人“唯物主义”，心里不信，知道自个儿是白天喝酒，晚上打牌，因而造成神经紧张；而老常却硬说我是因砍树落下的头痛病，有生命危险呐！他还煞有介事地给我说了个故事——在大跃进那阵子，我家乡的公社田主任带人把山上的树全伐了；我爹是护林员，咋拦也拦不住，气得白胡须直抖，找根绳要上吊，却满世界寻不见可挂绳索的树啊！我爹大声诅咒，你这个田主任不得好死，山鬼会找你算账的……果不其然，没过几天，田主任头疼欲裂，当夜就一命呜呼了……
老常说得玄，我似信非信，但内心倒也忐忑不安起来。于是耷下头，怯怯地问:“我该怎样将功补过呢？把钱埋进树坑里，算是赔了行不行？”
“那怎么成！大地只会奉献，哪会受贿哩。你若有诚意，还是来年春季多栽种几株树苗吧！”老常边说，边把我的瓶装酒喝干了。我心里气得不行，舍不得那好酒，可嘴上又不敢明说；想想也罢，若不用酒堵他的嘴，他没准会把砍树的事抖给我女友听。那小妞死要面子，一准会因此鄙视我，准会唾我是小家子气，买不起家具也配娶媳妇什么的……
……听了老常的规劝，我便诚惶诚恐，立马找到本单位的领导，狠挖思想根源，如此这般作了深刻的反省。可领导却笑笑，拍拍我的肩膀，亲切地说:“当地林场没人找我们，我们便不好处理你。再说，你砍了一棵小树，也够不上犯法吧……不过嘛，你这种主动承认错误的态度值得表扬，今后还希望你发扬光大嘛……”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懵懵懂懂地走出来，心里的悬石仍不落实。
转眼到了秋天，这截树有些枯腐了，过去长芽的地方，现在竟替换了一嘟噜肥厚的黑木耳！
真像是一只只耳朵，莫不是要谛听我心中的忏悔！
偏头痛仍是犯，我便不得不摘下树上的木耳，配上肉片，炒了盘香喷喷的菜，诚恳地请来当地林场护林员牛大头，准备向他赔个不是；可他只管喝着我高价买来的古井贡酒，夹着木耳肉片，一个劲往嘴里塞，并叽里咕噜地说，鲜哩，鲜死了……他被灌得面红耳赤，似乎并不愿听我絮絮叨叨的悔过之语；喝毕，他把酒杯一墩，嚷道:“兄弟，砍一棵树有屁事！你是大龄青年，我们理应为你排忧解难！”嘿嘿，真是他妈的怪诞，一顿烧酒竟也能把这武高武大的汉子撂倒，并从心窝子里往外掏违心的语。
入夜，我硬是睡不着，盯着这截树左想右想想不通……受难的树啊，我戕害了你，你却似乎不怨恨我，反倒赐予我几多好处:当顶梁柱、生几抹绿意、临死还奉献出滋补的黑木耳……
你莫不是在默默地感召于我，把生命的意义传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