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灞桥无柳

日期: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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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灞桥无柳

□洪放

版次:4  2023年08月11日

很多的美好都存在于想像之中,比如镜中月、水中花。因为充满着想像的成分,因此无瑕,因此完美,因此打动人心,令人挂怀。灞桥就是这样一座想像中的桥。在我们动身前往西北之时,我曾一次次地想像过灞桥——杨柳依依,别情洋溢。甚至,我曾想像着灞桥边的河水,也尽是离人泪。那古典的离别,使这座桥,成为了我心目中写尽忧伤与惜别的美好之桥。

我也曾悄悄地将灞桥与我老家的那些桥相比。比如县城上的紫来桥,那是进入桐城县城东门的必经之路。桥面麻石条上,车辙足有两寸深。桥面光滑,映得见行人的影子。而桥下龙眠河水,四季不断,携带着龙眠山里的清雅之气,又回荡着小城文风浩荡的琅琅书声。紫来桥东,是烟火气息深厚的东门老街;桥西,则是直尺型的紫来街。多少年后,我为紫来街写过一系列文字,那文字里自然少不了紫来桥。我想像着灞桥,应该也如紫来桥一般。灞桥两边,也应有古老的大街与烟火。

我还想到我老家栀子河上的桥。那是简易的石拱桥。桥上段是流水,桥下段是深潭,四周则是大片的农田。灞桥应该不是这样,充满诗意并且被中国文学史、中国离别史都写尽了的灞桥,怎么可能这样?

在西安喝了酒,吃了羊肉夹馍,看了兵马俑,还认真地近乎崇拜地读了那座无字碑,然后便决意去灞桥。很年轻的时候,我第一次到西北,曾打灞桥经过。那时,行程潦草,灞桥只是一晃而过,甚至连车子也未曾下来。那次行程后,我写了很多关于西北的诗,其中也有一首写到灞桥。我说“灞桥上的那个人走了/但他的影子却牵在杨柳枝上”。这两句诗写得动情,其实都是想像中的情感。因为想像,所以动情,所以有画面感,所以有那种共情般的忧伤。但这次,我决定必须好好地去看看灞桥。我的行程还很遥远,终点是天山以北的伊犁河。我乘车出了西安城,那道古来的灞河水,依然在淌。不过,据说与唐朝时的河道,已经不在同一个位置上了。天地沧桑,水流河移,自是正常不过。我在心里念叨着“灞桥”,甚至想问问同行者:你折过灞桥的柳吗?

如果他答曰折过,我便要问他:送给谁了?

或许这便是一段佳话,一段情史,一段风流。但我没问,一车子的人,用各种神态,演绎着这世间的平凡与琐屑、倦怠与匆忙。没有多少人会像我一样,专程来看灞桥柳。这最后的一点诗意,早已被生活给磨走了。我心有感叹,却不言语。我独自看着车窗外,早已烂熟于心的那些关于灞桥杨柳的古诗,都忘了;那些曾在灞桥依依惜别的古代诗人们,也都隐去了。我由是感到:人生行旅,其实都是赴自己心中的风景。我来灞桥,也不过是寻找自己内心里那座桥罢了。

灞河就在西安城外,古时候从东西两个方向进出长安的人,都得经过灞桥。古人因为交通不便、信息蔽塞,一旦离别,可能便终生难以再见。因此,离愁别恨,自然入心。何况杨柳飘拂,一转身便是故园风物,那种怆然,亦是令人喟叹。但今人呢?纵然万里相隔,亦不过一念之间。还有离愁吗?还有别恨吗?还需要折柳相送吗?

答案是:没有,也不必。

当车子停在灞河边上时,河面上就仿佛飘着这答案。没有桥,没有柳,没有离人,没有河两边沸腾的人间烟火。只有明亮的阳光,高远的天空,以及从西安古城里飘逸出来的、那种既有兵马俑味又有脂粉味的气息。我想回头看一看古城那巍峨的城墙。可是,丛林般的现代化建筑覆盖了它。我只好再次将目光投向灞河水——

这一定是唐朝的流水,又一定不是唐朝的流水;这一定是唐朝的土地,又一定不是唐朝的土地。这一定是我想像中的灞桥,又一定不是我想像中的灞桥。灞桥无柳,柳早已沉入漫长的诗歌史与离别史了。

离开灞河后二年,据说考古发现了唐时灞桥遗址。遗址之石,尽是青色。那也许就是年年被折又年年归来的柳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