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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安徽法制报

草木记

日期: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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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草木记

□苏天真

版次:4  2023年07月28日

常常,我踯躅在注视晚霞余辉从地平线消失,良久我才回过神来。白居易的《秋思》,有“夕照红于烧,晴空碧胜蓝”,那种绚丽多姿、清新旷远的世界观把我打动。心有起伏,像是被谁拽了一下。仿佛因为我喜欢这火烧红的什么而有为而为,这为,想来便是那漫无边际的中国红、逶迤不绝的红枫和斑斓刚阳的熊熊火焰了吧!

我总觉得,火焰是骑着草木的。而笨头笨脑的村庄总爱窝藏在草木深处。初夏的风在村里撒野,刮得人骨缝里生疼,这是村庄的童年。我时常会在村边地头与草木行注目礼。你能想象,没有草木的村庄是啥模样?反正我一踏进故乡龙桥镇的泥土,呼吸的全是草木的味。草木装饰村庄和庄稼,农人和草木有着与生俱来的复杂感情,草们要做牲口的饲料,木们要做盖房和家具材料,边角料用来烧锅取暖。

当草木们岁月枯荣活到百岁,他可能还是个英俊少年,尽管这个始终与村庄不离不弃的世代亲戚,始终演绎着地老天荒的人间大爱。而我眼前的它们是年轻的、婆婆的、稠密的、铺天盖的,起伏着枯黄、苍茫和泛滥着荒芜,柔软的枝头有着火焰般的水色,草的鹅黄与枫杨的深红,别有滋味,蕴含禅意,让游子有了归宿。

如果说草木葱绿使村庄有了诗情画意,外界不甚了了,那是农人不会外宣的愚钝表现吧!秋深了,露水一日盛似一日,枫树梢变成了火烧红,银杏也换上明黄的盛装,草木却因为卑微,到处可见,而我看到的只是蓬头垢面,横陈于秋雨潇潇,漫不经心地撩拨在路旁。条件反射让我想起陶潜的《归园田居》,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那种田夫野老,天性自然的气韵风度才是最近人心的,如若一团不熄的火,永远暖人。即使眼界里什么也没有,又仿佛什么都拥有,这是今人所不能企及的。

记忆中的儿时,父母精简回乡,哪怕是那些生产队饥馑的年月,能有一点粮食却常愁没柴禾生火做饭。那些年,秋阳静好。我们将目光投向山场、坡地、庄前、屋后,所有的树仅限够不着的华冠没被砍伐。河埂上草皮丰厚,我们耐心地,一锄一锄地刨,枯萎的草根被锋利的锄头连泥沙一同刨起,再用棒槌敲打一番,扔在阳光下暴晒,蓬松的草皮如棉厚的地毯。母亲最喜用瓦罐注些米水,煨在红彤彤的草皮上,土灶里噼噼啪啪,十几分钟后,那米香的味道,生生地折磨着我的味蕾,直馋得涎水欲滴。那一刻,多么祈盼母亲呀,你能给我盛上半碗啊?!可母亲并没在意我可怜巴巴的眼神。事后我方明白,那是父亲一天劳动的全部给养。如今,又有多少人能够体察那种饥寒甘苦之味呢?

得不到的东西总是稀罕的。邻居喜老爹每天一大早赶着一群牛,说是露水青草最养牲口。当太阳露出鱼肚白时,他担着沉甸甸的牛粪,悠闲地跟在懒洋洋的牛屁股后,回到牛栏拴好牛。他如贴大饼似的把牛粪贴在自家土坯墙上,草色的粪饼带着农人手印的余温,如雕刻黑宝石的项链围着土屋,风干的粪饼揭下码放整齐,备过冬不足之需。我也跟着瞟学,差不多是个寒风凛冽的隆冬,就是做午饭吧。如同烧煤球需要柴禾做引子一样,想烧着牛粪饼同样需要柴禾做引子。点着柴禾后架空,将牛粪放上面,火力猛、耐烧,煮熟的米饭,那种难言的草香味,真是无与伦比。等米饭盛完,锅底便结了一层厚厚的锅巴,金灿灿的黄,闪着光,酥脆喷香,放入嘴里,那滋味,令齿颊留香,永远留在记忆深处,让人温暖,一辈子不能忘怀。

由于草木,真是一生都忘不了黄屯安定黄寅冲,那里起伏着我家那几年的柴草,那里的山坳、竹林、水涧、茶园、茅庐至今了然于胸。一忆起这些,就特别舒服。那时不觉得苦累,每年秋季都要去砍柴草,借宿于姨父家,凌晨三点起床,披星戴月,脚踏露水和父亲“判山”,无非是把时间拉长多伐些柴草。虽坡陡林密,周边,百鸟争鸣,蛇蛾翻飞……还有那些憎恨的蚊蝇骚扰,我和父亲哪顾得上这些,寂静的山林很远就能听到镰刀的“刷刷”声。抬头看,天穹蔚蓝辽远,偶有几朵白云飘过。几个时辰,密密匝匝的茅草、荆棘、藤条放倒一片。砍伐的漆树枝像魔术师,喷出雪白的浆汁,粘上手脚,一会工夫,发痒、红肿、起水疱、溃烂,疼得我连连龇牙咧嘴。

吃一堑长一智,来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晌午后,脱掉“武装”到牙齿的装备。眼睛多留神,也就风轻云淡了。

然而,柴草要从山上搬下来,再用板车运到十多公里的一个叫山上的偏远小村,不仅山道崎岖凹凸,还有几道陡坡。想想这些,就感到害怕,在心里有流泪的寒凉,人活着,不仅仅只有粮食,还需要烹熟饭菜的柴草。不知怎么搞的,“判草”的日子霎时浮现——也许,没有什么时期比现今更容易枯槁更心神俱疲更需要强大的火焰。

那个夏夜,月光银白,父亲背上竹篮,手上拿一把手电筒,打开朝地上晃了晃,银白色的光随着父亲手臂的晃动四处游走。

今早我听父母嘀咕道,生产队沙河埂猪圈檐上有几捆草,应该还没被人背走,今晚趁着月色去瞧瞧。

说是瞧瞧,倒不如说是偷,要不然非要选择晚上呢。庄上断粮断柴禾的不止我一家,大多数人家农闲季只吃两顿,为的是省些粮草,为春荒留点念想——因为用一点少一点,也是无以积蓄的,所以稀罕。

一条土路沿着两旁水田弯曲向前,有座石桥通往竹林深处,最要紧的是我们家明天早饭就没烧的了。母亲说,你父去河埂找草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上,幸好那晚的月色很亮,堂屋的大门敞开着。

父亲那晚回来很晚,母亲那双焦灼的眼睛和紧锁的眉头,还有额头掉下来的几缕乱发。

沉湎低回,可以将所有往事沉渣泛起——父亲为我专门讲一篮稻草时那莫名悲戚的神情。“你瞧,老爸流泪了?”弟悄无声息对我说。我盯着清瘦的父亲,见他苍老的眼睛噙满泪水,眉头紧蹙,皱褶人中兀自“川”显。饥荒岁月,一去不还,难免哀伤。今天,当这些在记忆深处即将泯灭复又齐刷新扑到眼前时,我才明白,父亲讲的是他自己啊!

许多事,必须经历,才能恍然有悟。

皖南的冬季,一家人端坐八仙桌旁,架一两只红泥炭炉,两脚放入发烫的火桶。尽管当下取暖设备日益现代化,但皖南人还是习惯于传统,他们冻僵的思维开始在炭火下一点一点发酵,面颊桃红,发梢及衣襟的纹络里渗出炭火的气味,萧瑟寂冷在茸茸暖流下逐渐生动起来。桌上牛肉炖萝卜在锅里突突地跳着,菠菜、芫荽、蘑菇、粉丝、鹌鹑蛋、豆腐等辅材。一碗饭下肚,再舀半碗底汤喝喝。个个额上布满细汗——仿佛一尊尊沙门不坏之身,藏有不凡的绮丽与满足。

我一直在惦念着过往的柴禾土灶。这些朴素的东西,真是直抵人的心底,也才是永恒不灭的,如若一团不熄的火,永远暖人。

然而现在的我蛰伏于红尘滚滚的市井,好在对乡土的矜持,将我从俚俗的惊涛里把自己捞起来,慢慢有了温暖和煦之情时,我只想把所有的钢筋水泥羽化成蝶,草木成为城市标杆,草木汪洋恣肆,让灵魂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