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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中新的认知与震撼表现

日期: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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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中新的认知与震撼表现

□潘军

版次:4  2023年07月28日

魏振强以一种回望的视角完成了《村庄令》。这个视角是对的,几十年前的村庄在他心中发芽,有了现在的果子。但是魏振强面对的又是一个极度沉重的话题:第一,村庄不好写;第二,散文不好写。古人讲“文章老更成”,指的就是散文这类文本,不是指小说;小说拼的是才情,散文拼的是阅历。一个人的认知和表现有时候很难成正比。有些人认知很高,但是表现不行;另一些人表现能力很强但认知又不行。我的观点一贯是:认知要高于表现,但凡属于文学艺术范畴的门类,我都认为如此。认知是一个人的思想意识,表现则是一个人的本领。多年前我写过一篇很短的文章叫《怕散文》,我觉得好的散文在我看来就是叙事清楚、感情朴素、文字准确,如果按照这三条要求,很多人,包括我,都不能说已经做得很好,但是有些人做得很好,比如说前辈汪曾祺、胡兰成,他们就做得很好。我记得胡兰成在写《今生今世》第一章时,写他们村子,写到了桃花——“春事烂漫到难收难管,亦依然简静”——这就是认知和表现,让我想起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所以说,如果从这方面来要求,魏振强还有很多的路要走,《村庄令》只是一个起点,我也希望这本书是魏振强本人的一个新的起点。

再举一个例子,鲁迅先生写《孔乙己》,虽然是一个短篇小说,但是他的这个文本实际上已经模糊了散文和小说的界限,通篇都是白描,没有过多的笔墨去描写孔乙己受了多少磨难,或是咸亨酒店是怎样的氛围。鲁迅用了好几个动词,比如说穿长衫喝酒的人“踱”到了隔壁的房间,他用了一个“踱”,踱步的踱,印象中就是慢慢地晃晃悠悠地过去了。孔乙己却是唯一穿长衫站着喝酒的人,所以他来喝酒拿钱时,鲁迅又用了一个动词: 排——排出了九文钱,这个“排”是把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慢慢地数出来,不能错,可见这个钱多难啊!不是一把掏出来或一把拍出来,而是“排”。之后孔乙己好长时间没来了,有人说他因为偷书腿被打断了,作为伙计的“我”,突然看到孔乙己满手都是泥,作者用了一句话:哦,这个人是用手走来的。没有过多的描写,但是直抵人心。

魏振强可能因为有教书的背景,有时控制不住就会要跳到前面来说两句。比如他有一篇写外婆的,村里别的老人去世了,没有一条像样的裤子,外婆就把自己压箱底的一条新裤子拿出来,送去了。其实文章到这里就够了, 但是他忍不住还要加以说明——不是外婆裤子多了,也不是她大方,而是证明她善良。这就多余了。好的文章,不管是散文还是小说,永远像冰山一样,写一点,让别人联想到下面的九点,足矣。

举这几个例子,无非是想说写散文太难了,虽然我对散文这种艺术形式是偏爱的,所以有时候我面对一篇小文章的时候,我自己实际上是要抽出半天的时间,不是随手拈来。好文章都有匠心,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我的要求首先是针对我自己的,其次是与大家共勉。

《村庄令》虽然是用一种回望的视角,但作者当年的影子、当年亲历目击都在里面,回望不是回忆,或者不仅仅是个人记忆,因为这种感受经过几十年时间的过滤,应该是不一样的——我9岁时看到的和我59岁时看到的会一模一样吗?绝对不是,时间会使这个事件的本身发生一种变化,一种变形,甚至发生一种位移——村庄可能消失了,事件中的人物或许不在了,但事件本身以及事件带给叙述人的认识还在。那么这点的把握,除了作为亲历者本人的一种领会之外,还应有一种提升,回望,意味着一种新的认知出现的可能。木心的那首《从前慢》,前面铺垫了那么多,最后只压着一句话:一生只能爱一个人。这就是直抵人心的震撼。魏振强的文章中,也有这样的东西,比如说他写他的小姨娘的第一个孩子夭折,他说:春天,她的第一个孩子埋在了春天。非常好的句子,它有一种诗性,有一种诗的气质在里面。好的文章不是那种词藻华丽、遣词造句颇为讲究,有时候要晒自己的学问晒自己的知识,不是,我讲的是准确,除了事实的准确,还有情感上的准确。这里的准确,其实就是合适。最为合适。但魏振强也有很多不准确的地方,比如他怀念外婆,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我一定要埋到我外婆的身边陪伴她”——这是不准确的,没有如果,人都要死,准确的表达应该是:将来我死了,一定要埋在外婆的身边来陪伴她老人家。再比如,魏振强写到了两个老师,一个是教他的老师,自己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初中生,没有考上高中;教出来的孩子却考上了高中,这种喜悦必定是喜忧参半,这种微妙的东西要发掘出来,这里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以名状的东西。还有一个即是作者本人,当初也是一个老师,他没有考上本科,考上了专科,于是就把自己的一个叫宗轩的表弟,带在身边进行管教,寄托了很高的理想。但是那个孩子后来的表现让他很失望,他有一种挫败感。其实,这个宗轩很争气,一生都在为亲人、家人付出,最后不幸30多岁死在了苏州。这篇不短的文章,作者本人的那种痛苦,那种力度,跟宗轩本人的事迹是不匹配的,这种痛苦应该有深层的东西,因为他们的关系是复杂的,既有宗亲的关系,又有师生的关系,还有伙伴朋友的关系,这种复杂的情感突然降临在一个人的身上,面对这种感情,应该有更多方方面面的东西折射出来,这个,我没有感觉到。所以我觉得,魏振强在写这个东西有时候可能是一种急就,缺少一种通盘的细致的考量。当然,这种急就章也有它的好处,它能保持情绪的一种连贯性,但是不好的地方更多,容易忽视一些东西,放过一些东西,甚至掩盖了一些东西。

书名《村庄令》是胡竹峰帮着取的,很好很响亮。既然写了一个“小令”,不妨以后再写一个“长调”,我期待魏振强有更新的作品,写得更加完美,真正意义上接近到汉语言文学美文的这个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