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睿新书以柳永开篇、宋徽宗垫底。宋仁宗若看见,定会撵她去御膳房择菜。因为仁宗是徽宗爷爷的堂叔,且非常不喜欢柳永,致其游荡楼馆“奉旨填词”。所以我就有点担心,疑似皇家厨娘的扫眉才子刘睿,会不会把宋朝文人一把抓进簸箕里猛颠?
果然,被她筛得只剩35人,正好一个野战排兵力。
不过,想想也足够了。在宋代文坛汪洋中,这35猛士恰似鲸鲨或群岛,足以代表一个伟大时代最高文化成就。刘睿的选择咔嚓一声,有军人气,且称刘排长,看她独立队列前如何批评排尾兵——
“宋徽宗的诗词创作无甚成就,尤其前期作品,以矫揉造作的陈词滥调居多,但在沦为亡国之君后,却写下不少情真意切的佳作……不知在冰封千里的异乡回首家山时,他内心跨越了怎样的山峦起伏。”
——居千年时空之高而临下的批评,基于刘排长与35猛士常年相濡以沫心心相印,所以她运笔如公孙大娘舞开元盛世之剑,这是全书主要基调。
(一)
“我语言的边界便是我世界的边界。”维特根斯坦说。这句貌似深奥的话在鄙人看来,不如我老祖先说得简明:言不及义。禅宗《指月录》给了个具象,就是那根指着月亮的手指。很多修炼人迷在这根手指上,而不见月亮,到底修不成。这根手指即:语言、文字。作为工具的它们,虽指向实质,但永不抵达。维特根斯坦所言大致若此,乃人类潜在共识。
但,正是语言、文字这个重大缺憾,给予人类智者以造就文化繁荣之可能。海量唐诗宋词都具有“手指功能”,越是优秀作品,越是极尽“指月”之能事。此“月”或是一种美境、情境,如李清照、朱淑真部分作品;抑或是一种空境、禅境,如苏东坡、陆游部分作品。而这些作品之所以千年不朽,在我猜测,便是它们洋溢一种强大可能性——抵达。
后世无数人在阅读体验中,隐约看见极高极广极美的境界,弄得心痒痒,虽然没有最终抵达,也能痛痛快快拍案叫一声“绝”,因为好歹获得了一点希望。而评价、解释这些天才作品,也就成了后世永不停息的工作,目的都是一样的,渴望——抵达。
所以,刘睿举《必得有此人,乃能有此诗》全书之力,将“手指”向“月”靠近了一毫米。值得赞赏,且随手寻些个小例子如下……
“江头潮已平”的林逋在义无反顾的孤独中实现了一个人的圆满——刘睿说。
之前,《四库全书总目》评价林逋“其诗澄澹高逸,如其为人”。再之前,苏轼评价林逋“先生可是绝伦人,神清骨冷无尘俗”。在我看来,“澄澹高逸”“无尘俗”都是林逋孤独、清高之表象,而“一个人的圆满”,则更接近朗朗文化夜空中那一轮明月,亦即更接近林逋文化生命个性之本质。这就是刘睿拔出“一毫米”之处。须知,林逋毕生所营造的一切美,都是个人圆满的铺垫而已,比如他以梅为妻、以鹤为子,若没有最后的圆满,那么回头看其孤独、清高,就像是矫情了,一般人也能做到。当然,所谓林逋之“圆满”,也只是我们作为后人的赞叹而已,也许离真正圆满还很遥远。不过,先生抵达之处,千年来罕见跟随者,赞为“圆满”似不为过,倒是一种相当温情而善良的煽动。
类似这样迅速到位的简洁评价,书中时有闪现,令人耳目一新。同为女性的刘睿,显然更能理解魏夫人的小心思。她就《好事近·雨后晓寒轻》一词评论——“一个才华横溢且贤良淑德的女子,最好的时光却都付与了断垣残壁。”魏夫人若看见,一定会痛哭,毕竟,真正知音难寻,何况千年之后!其实魏夫人历史面目很模糊,流传下来的词作不过十几首。刘睿正是通过这些词及其简单身世介绍,得出这句貌似简单其实非常彻骨的评论。人们通常对古代扫眉才子比较清浅的看法,在此被轰隆隆的感伤覆盖,黄金珠玉包裹中时常窒息的魏夫人心中最有数。反过来推测,读者若事先知道这句评论,再去读魏夫人词,哪怕看她描述欢乐与美景,也能品出更辽阔的味道。即便是误读也行。有时候,“误读”正是文化繁荣不可或缺的构成部分,特别体现在针对《红楼梦》《百年孤独》等书的解读中。也就是说,刘睿从“正、反”两面,给读者提供了阅读理解宋代文化的多种可能性。
(二)
35个宋代文人在刘睿笔下轻松展现,文字简洁明快,美不胜收。这些人对宋代文化的强大概括性,可谓“必得有他们,乃能有此朝”。既然“山不在高有仙则灵”,那么,一个朝代一个国家,又何必在乎曾经走过多少人?只要有那么些顶级灵魂灿烂照耀,就很棒。可以说,每当我们回望宋朝背影,总会抑制不住巨大惊喜,喊——看啊!那里好多宋词!刘睿书中撷取的相关内容,都是文化皇冠上大大小小的明珠,其部分解读、评论带有强烈个人色彩,使得全书特色鲜明,正是文学创作中可贵的“这一个”。
且看刘睿抓住七岁黄庭坚所作《牧童诗》玩起算命——“这是一个锋芒毕露的开篇……早慧的黄庭坚,将这种无奈拿捏得精准,在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已然预见了自己将要面对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画风。”当然,这是整体了解黄庭坚之后的回望,文化随笔却因此带了点侦探小说的趣味。她进一步判断,此诗像黄庭坚的人生哲学基调,不慌不忙,自信从容。对应他成年后的作品和遭遇,刘睿解释了很多东西。就“讲好中国故事”而言,这样的个人写作风格显然更易于接受与传播,让我们的文化祖先面目清晰而亲切。中国古代经典文化必须淡化故纸堆的陈气,以信息时代最看重的活泼思维,去举重若轻,让普通读者轻松介入。
合上刘睿这本《必得有此人,乃能有此诗》,即合上一扇雕琢精美的通往宋代文化的大门。为此书插画的陈慧琴显然熟悉王希孟,她所作封面有《千里江山图》韵味,与全书文字珠联璧合。如果类似作品能让所有中国人渐渐深入学习中国古典文化,那么,它就一定指向民族认同感、民族凝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