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迅的长篇小说《凡尘磨镜录》是关于玉的故事，是关于虞焕章和秦家骝师生接力传承玉文化与玉精神的故事。虞焕章打开一扇艺术之门，秦家骝在度过人生的暗夜之后，不仅推其门而入，而且在时代浪潮的浮沉不定中潜心研究，让玉石之光成为生命最亮的底色。
很显然，虞老师的命运充满悲剧色彩，生逢乱世的他未有和玉器耳鬓厮磨的美好时光。但是，他的人生并不是一事无成的，在最落魄的岁月里，他遇到了“送上门来”的秦家骝。上天不给他时间，却给了他因玉而生的缘分。对家骝，他把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他把韧性的重要性郑重告知，他把对玉的痴迷与对生活的热爱悉数传递。“必须发自内心的喜爱，是带着审美、带着研究的心态来，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入门，将来的路才可能是中正的。”许多年以后，家骝依然把虞老师的忠告牢记在心。尽管离家后生活困顿，他却不改对玉石的痴爱。他深知名和利并不重要，找到快乐的途径才是生之根本。这样的人，方能成为家骝成长的引路人，成为家骝几经起伏亦没有迷失自我的缘由。
苏迅对虞老师并不刻薄，然而，时代套在个体身上的枷锁，任谁也无法解开。战争与运动此起彼伏，优雅与风度注定缺乏存在的空间。那么，老一辈风度翩翩之人，在历史的急剧变迁中，沦为配角或暗暗退场是必然的。可是，这并不影响他的光芒照进家骝的内心里，没有虞老师就没有家骝的后来与后来的家骝。他助推家骝成长，是家骝成长的坚实背景。家骝之所以是这样的人，而不是那样的人，和虞老师的教诲关联甚深。虞焕章的退场为秦家骝的玉石人生埋下必要的伏笔。这是师生的传承，也是文化的接力，更是人格与风度的影响与被影响。
在小说中，玉是实实在在的既平凡又不平凡之物。所谓平凡，即它不过是万千物件中的一种；所谓不凡，指的是它承载的文化气息与精神质地，它是虞老师和秦家骝师徒终生痴爱之物。既如此，它是贯穿小说前后的线索，并不显赫、张扬，却是坚实的存在。它是线索，也是背景，它是虞老师、虞师母、秦家骝、小兰等人共有的成长背景。亦如虞师母对家骝说过的，“有一种人，她不是活在钱里的，而是活在情里的。”有钱的家骝，并未迷失在名利场中，反而活得冷静、清醒。面对有求于他的人，包括朋友、街坊、亲人，他从未倨傲耍横，反而以同理心、同情心待人，可谓难能可贵。
从上海来扫墓的大堂兄，带回当初从祖母屋里拿走的玉器，想要卖给家骝为给孙子买房。而这些玉器本是祖母留给家骝的。按捺住怒火的同时，家骝如实告知对方，市场上的行情价最多七八十万，支付现金估价不会超过五十万。而后，他与堂兄论起感情，并告知实付一百万现金。最后，在电话里让财务转账一百二十万人民币，多出的二十万算是老家这几房给堂兄孙子的结婚贺礼。这事干得漂亮极了，漂亮在于既帮助了堂兄，还在于帮助得有理、有据、有情、有礼。他感谢堂兄把玉器卖给他，才让祖母当年留下的情意，得以回返身边、照拂自己。如此为人，既漂亮，又精彩，更优雅。
谦卑、温润、宽厚、仁义的秦家骝，已然达至多数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原来他一直在谋划一件大事，他想把毕生所学所得结集成书，把虞老师曾经传授给他的，他又继续钻研的学问传承下去。花费二十多年光阴作前期准备，从经手的上千件玉器中选出三百零五件以和陈耀祖相交五十年的友情为依托，他要出一本带着研究性质和实证性质且署名“虞焕章”的学术著作。此书“要结合实物，以工艺痕迹研究、精确断代和辨伪为重点，图文并茂，将几十年的鉴定要义和赏析心得归纳总结出来”。这是家骝心中的期许，这是虞老师未竟的事业。虞老师虽离世多年，却每时每刻都活在家骝心中。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说的是虞老师，更是秦家骝。支撑起人生苦难与困境的，是人性中不会褪色的某些品质，如玉石一般，不夺人眼球，却一直都在，常如清泉一般点点滴滴渗透于人物的言行举止之中。唯有这样，秦家骝才是真正的富有之人。他固然是物质上的有钱人，遇上了时代发展的好时光的他，积累起巨额财富并拥有丰厚、珍贵的文玩收藏。小说家更想含蓄告知读者的是，秦家骝更是精神层面上的富有之人，他有街坊邻里的肯定与尊敬，他有“三块”的友情与爱戴，他有家族亲友的拥戴与敬佩，他有迟婕的爱与小兰的理解，他有双亲给予从小到大的疼爱，他有一颗把玉石学问传给后人的心。
很显然，在这部仅十二万字的小说中，在跨越几十年的时代变迁中，秦家骝树立起一座人格与风度的丰碑。秦家骝的一生得虞老师的用心传授，这是丰碑之底座；自己的坚守与投入，是丰碑继续长高并最终树起的缘由。然而，不管哪一部分，都少不了玉石之魂的环绕与陪伴。正如苏迅在小说里高屋建瓴又鞭辟入里的提炼。“说到底，玉石不仅是商业上的、文化上的一种形态，也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重要黏合剂，更是人完成自我修炼的一种途径。”秦家骝的人生之完满与丰富，在苏迅不动声色的书写中实现了水到渠成。他未被社会风潮左右，反倒郑重地提供了生命的一种样本。
由此可知，《凡尘磨镜录》是一本有光的书。光，源于虞老师对秦家骝多年的教诲以及临终前的郑重叮嘱；源于虞师母劝说家骝不要离婚时的谆谆劝阻；更源于秦家骝在凡尘俗世中意气风发时待人接物的厚德与有礼。是玉石之光，更是玉石所象征的精神、品质、风度之光。若把玉石视为金钱，玉石可令人五迷三道、颠覆沉沦。若把玉石看成文化与精神的载体，玉石有驱散迷雾、指引方向的作用。《凡尘磨镜录》是苏迅向传统文化致以崇高敬意的作品。对匆匆忙忙的现代人来讲，回头看并从往事从历史中汲取营养，是找到前行方向、遇见真实自我的必然之举。书籍带来的指引正是扎根于烟火浓烈、人声鼎沸的现实生活，它不在远方，就在当下就在身边。
（苏迅《凡尘磨镜录》，百花文艺出版社2023年4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