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为皖中文藻之乡,自明清以降,龚鼎孳、李天馥驰声于前;李鸿章、张树声、刘秉璋等淮军人物接踵于后,虽立功业,亦多能文,翰墨风流,蔚为一时之盛。咸同年间,江淮大地,战火连绵。时有徐子苓、朱景昭、王尚辰三人,世号“庐州三怪”(也称“合肥三怪”)。“庐州三怪”出自晚清名士方濬颐《二知轩诗续钞》卷十一《观奕三叠前韵》,诗中直言“庐州三怪任人呼”,自注曰:“谦斋与徐毅甫、朱默存,有庐州三怪之名。”他们亲历乱世,以笔墨安身、以风骨立世,为乱世江淮留存了珍贵的文脉风骨。
徐子苓,淡泊孤高之“怪”
徐子苓(1812—1876),字西叔、叔伟,号毅甫,晚号龙泉老牧、默道人,世称南阳先生,合肥肥东人,道光十五年举人。他的“怪”,是痴书忘俗、心无外物,鄙弃权贵、淡泊钱财,以诗书为性命、以清贫为常态,是纯粹到极致的文人风骨。
徐子苓最为世人称道的“怪异”,是他专注治学,淡漠世事。民国《皖事汇报》记载,他常年沉浸典籍,家事农事全然不顾。比如佃户长期拖欠田租,他浑然不觉、早已遗忘;家中断粮,他反倒向佃户去买米度日。再比如他家中铜钱成串存放,五百缗为一整串,家人如果取走百文,串绳长短不齐,他一眼便察。如果取走两百文,串绳尺度均衡,他便全然不知。所谓财物生计琐事,皆不入心。
相传曾国藩途经合肥,专程登门造访,徐子苓避而不见;曾国藩遣人馈赠三百金,他直接将银两掷于门外、关门拒客。虽经考证,史实为曾国藩典试途经庐州登门拜访时,徐子苓恰好外出未遇,曾公留诗而去,二人本有幕府交谊,此事为后世乡贤演绎的趣谈,但反映的是徐子苓不慕权贵、孤高自守的“怪”。
张树侯《淮南耆旧小传》亦记载其风雅趣事,他书法师法王羲之,风神洒脱、别具意趣。有一天,与寿州小泉一道经过子融家,见檐下笼中畜有小鸟,“抚之爱之。问能相赠否?子融笑曰:吾鸟非可以空手得也,须为我书一联。徐欣然走笔,笼鸟而去。日必携之,出入与俱”。
徐子苓学识渊博,精通古文辞,兼通医卜星象。早年曾入曾国藩幕府,居留三载,深得曾赏识。同治五年,他选授和州学正,奉旨参与分修《安徽通志》,本可安稳立身官场,却因耻于虚礼,不屑钻营,任职仅一年便毅然辞官,归隐巢湖之滨的龙泉山下,耕牧自遣、泛舟湖山。
徐子苓身历皖北兵祸,洞见乱世朋党之弊,尝论曰:“从古以来,小人不独为小人,故其援益众;君子每独为君子,故其类益孤。”时值苗沛霖势盛、寿州祸机将发之时,徐子苓作《上翁抚军书》,以布衣之身上书安徽巡抚翁同书,直陈皖北军务积弊,力谏朝廷不可一味姑息苗练,勿以牺牲寿州士绅换取短暂安宁,预判一味招抚只会养痈贻患。
徐子苓晚年归隐巢湖之滨,作《姥山歌》八首,湖山风物与身世之感熔于一炉。其三云:
姥山二月桃树花,
青苔白石曲涧斜。
美人三五戏花下,
玉腕摇宕溪中纱。
往年听雨山中宿,
蒸梨饷黍渔樵熟。
准辟茅庵缚小亭,
压倒辋川笑盘谷。
以湖山风雨起兴,抚今追昔,抒历经战乱之后的沧桑怅惘。江藻认为合肥历代都有文武才士,而诗学自徐子苓之后,再无来者:“独自徐毅甫先生后,诗学稍衰矣。”
朱景昭,孤峭避世之“怪”
朱景昭(1823—约1878),字默存,合肥肥东磨店人,咸丰优贡,候选直隶州州同。相较于王尚辰的旷达、徐子苓的痴纯,朱景昭的“怪”,是孤峭耿直,傲骨嶙峋,不囿时俗庸碌的清高自信。他博通经史,眼界超人,性情耿直,品评诗文极为严苛,当世文人鲜有入其法眼者。
朱景昭年少时与李鸿章同窗共读,二人自幼相识、才情相较。他学识扎实,却不屑僵化的八股,因而屡屡落第。看透浮华之后,他彻底断绝仕途之心,以讲学授徒、潜心著述为业。一生辗转幕府、主讲书院,曾先后入袁甲三、英翰、刘铭传幕府,后主讲芜湖中江书院,深耕文教、传道授业。
世人皆追捧权贵,唯独他敢平视封疆大吏、直言优劣,这份风骨,尤为难得。朱景昭自评:“论学问少荃不如我,论福命我不如少荃。”他遍览李鸿章诗文,大多不以为然,直言文字多世俗习气,无过人风骨。唯独对李鸿章《碧纱笼赋》中“纵此日幸登台阁,本生平不受牢笼”二句大加赞赏,认为此句不拘世俗时流,文辞豪放,意境高远,别具机杼。这份独到的品评,让李鸿章深为折服,将其引为生平知己。
霜鸡号中夜,
寒意惊万物。
羁客起旁皇,
归踪待明发。
贫中无良图,
事至辄伤骨。
悠闲鲜所就,
况乃在仓卒。
踌躇且还家,
长路乘晓月。
朱景昭这首《岁暮还家》写羁旅岁暮之愁,正是咸同乱离之际江淮士人真实心境。身处咸同乱世,朱景昭侨居舒城,亲历江淮兵燹,生灵涂炭,将乱世感慨寄于笔墨,创作古风名篇《蛟鬭篇》。诗作借巢湖民间“二龙相斗”的异象托物讽世,以水中蛟孽自相残杀,隐喻晚清各路割据势力相互攻伐、祸乱百姓的乱象,辞旨奇崛、寓意深远,满含忧国忧民的情怀。
朱景昭晚年为躲避各方权贵邀约、杜绝世俗纷扰,举家迁居大别山深处,彻底隐居避世、潜心治学。他一生著述颇丰,文稿多散佚失传,有《无梦轩遗书九种》《论文蒭说》等传世。
王尚辰,旷达不羁之“怪”
王尚辰(1826—1902),字北垣,号谦斋,晚号木鸡老人,自号五峰居士,合肥逍遥津王氏子弟,晚清知名诗人、乡邦学者。因其排行第五,性情洒脱诙谐、行事不拘一格,乡里俗称其为“五疯子”,是庐州三怪中最通透旷达的一位。
张树侯《淮南耆旧小传》载:王尚辰是寿州孙家泰之妹夫。咸同之际,淮甸烽烟四起。孙家泰主持寿州团练,苗沛霖举兵围寿州,孙家泰死,城破后孙氏阖门罹祸,惨祸空前。当年孙家泰兴办团练,王尚辰正馆于孙家。一日忽见宅门前生出茂草,心中警骇,不辞而别。旁人追问,他直言:“此乃铜驼荆棘之兆。昔明胡惟庸庭柱生牡丹,即为灭门之征,我若不去,必受牵连。”逾年,孙氏大祸果如所料。
王尚辰后因团练辅政之功被授予翰林院典簿衔,不久便乞休辞官,归隐乡里。王尚辰生于书香世家,其父王育泉筑逍遥津“小辋川”别墅,他在宅后修筑宜园,终日寄情诗酒、悠游山水,逍遥津泛舟、浮槎山酣饮,以山水诗文终老,活出了乱世文人最通透的姿态。方濬颐诗中“逍遥津上一扁舟,浮渡山巅几两酣”,正是对其归隐放达生活的真实写照。
王尚辰年少曾与李瀚章、李鸿章兄弟同窗共读,李氏显贵之后,他始终清贫自守、极少攀附往来,不趋炎附势、不慕权贵荣华,这份坚守,更让其“怪而不俗、旷而有骨”的形象愈发鲜明。晚年的他看淡生死,自题园联,其中“最难舍小园竹木,都让儿孙”一句,平淡质朴、胸襟开阔,尽显超脱世俗的人生境界。
王尚辰深耕乡邦文脉,毕生潜心著述、整理史料。同治、光绪年间,他积极参与纂修《续修庐州府志》,还自辑《庐州府志剩》,抢救保存了大量濒临失传的庐州山川、人物、民俗史料。其诗文造诣精深,谭献选编《合肥三家诗钞》,将其列为皖中三大诗人之一。
记得寻芳二月时,
辛夷开尽柳如丝。
而今事事居人后,
花木逢春也觉迟。
王尚辰的诗文多记录江淮战乱旧事、乡土风物,文风清丽洒脱、意境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