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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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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外甥赵亮在我们家庭群里,发了一帧旧照片。这是31年前,我拍的“全家福”。画面中我的三个姊姊、两个妹妹,还有外甥和外甥女们,在墙根下吃早饭。他将照片经过AI生成技术处理,能清晰看见老屋土墙的裂缝、屋檐口长短不一的稻草。
  那是冬季最冷的天气,我刚刚送别了猝然离世的父亲。从天南地北回到东圩埂上的一大家人,还未散去。旧照片上,我们都是鲜活的存在。可是,现实生活景象,犹如一场场春雨,一季季秋风,雨过,风过,人也变了模样。照片上最小的外甥张和平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大姊和小妹离世都十多年了,三个姊夫也被春风秋雨带走了。
  父亲活着的时候最后一季秋收,我破例回老家好几次。眼见其日渐苍老,隐约感到父子一场的时光余额不多了。最明显的例子,便是我陪父亲下圩心,去稻田,尽管我步子走得很慢,可走着走着,父亲便落到后面了。我折返回去,步子再慢一点,陪着他讲话。
  他不好意思地讲:“人老先从腿老起。两条腿抬不起来,拖你步子了。”我那时在一个野外勘探单位,为生计挣扎着。尽管如此,我还是带父亲到单位适应了些日子,讲好秋收过后,就跟我到单位生活,不再种田。他先是不答应,继而问:“能不能给我找个看门的事情,好减轻你负担?”我不好讲单位看门都是正式工呢,谎称这事不难。
  父亲回家忙秋收时,逢人便讲,晚稻收割上来,稻子挑回家,便跟儿子后面去养老了,儿子帮找了个活,给人家看看门。乡亲们顺着他的话,讲了许多好听的。也有老农笑他——你家晚稻今年特别好,别是“孝稻”哦。乡下一些老年人最后种的一季稻,往往长得特别好,俗称“孝稻”。或许,人与泥田几十年风雨相伴下来,泥田知晓天意,在农夫就要离别人间的季节,拼着地力让稻穗出得齐整,灌浆饱满,笑着与农夫道别。
  那年的晚稻,果真就成了“孝稻”。父亲将打谷场上晒干的晚稻,一担担挑进圩埂头上的家里。早晨,由我三姊陪着,坐客车去看望我最小最淘气的妹妹。下了客车,他往前一栽,半跪在地上。待我三姊上前搀扶时,他已走了。
  我从野外奔丧回家,长跪不起,以头抢地。在此之前,乡亲们照惯例要在户外搭棚子办理后事,我母亲不同意。她说,你们即使搭了棚子,他儿子回来一定会让他回家的。众人抬着我父亲尚有余温的遗体,母亲打把伞,让父亲回家安息。母亲带我来人世间,当然知晓我意。但是,她并不听我的话。
  父亲归山那晚,乡亲们聚在我家,讲述老队长的诸多往事,也在等候家族理清办丧事的明细账。农村一些人家,在安葬逝者后,往往为此争吵,甚至打架。之前我陪父亲下打谷场看稻谷堆时,坐在稻堆旁边,望着天上星星,聊了许久。他很伤感地讲,你我父子一场,缘分可能要到头了。我劝慰他,不种田了,好好休养,身体会好起来的。他深叹一口气:“这一辈子没有给你攒下钱,反而成了你的负担。反复算了,我死后,要花掉你五千块钱。这可怎么好?要不然,你悄悄把我埋了吧。”
  那晚粗算,果然是五千块钱。我当然不会让姊妹们承担,还诚恳地对乡亲们讲,父亲生前若是借过你们钱财,只要你们想起来,我都认账,父债子还,感谢你们陪伴我父亲。
  深陷悲伤泥淖里,我清楚此后余生里再也见不到父亲了。他是河对岸的斜阳,是夜晚天上的星。养儿防老,父亲养我这个儿子,没有享到清福,在泥田里苦累一生,我心愧疚,便发了狠心,要带母亲离开农村。
  母亲很固执:“我跟你大大做了一辈子田,农民不种田,像什么话?”我越劝,母亲态度越坚决,“我死也不会离开东圩埂的。”乡亲们出来打圆场,我以为母亲是担心增添我负担,打算等日子稍微好一点再劝母亲。
  那一年冬天,我没能带走母亲。直到母亲92岁时离世,我也没能带她离开东圩埂。她7岁失怙,岁到东圩埂做童养媳,在圩埂头上下生活了83个春秋。与另两位九旬奶奶活成了圩埂头的风向老树。母亲一生抚育8个孩子。如今,有半数儿女在另一个世界陪伴她与父亲。
  又逢中秋节。母亲活着的时候,会召唤晚辈们回家过节,她忙得满桌菜,吃了,还各自带着。家里只有两块月饼,母亲掰一半,再掰一半,哪个孩子赏月,手中都要有月饼,谁还不是母亲心头的宝啊。只是,苦了母亲,累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