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10-08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A12版:徽派花季       上一篇    下一篇

七岁那年,我在田字格上反复描一个“手”字。描到第五遍时,铅笔突然停住了——竖钩末尾的那个小尖儿,到底是朝左还是朝右?
  我歪着头看课本上的印刷体,那个钩像一弯极淡的月牙,静静地朝左勾着。可我又想起爷爷写毛笔字时,他的“手”字最后一笔总往右带,像风拂过柳梢头。“朝左!”“朝右!”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最后我赌气一般把钩重重甩向右边,那个钩像一把小小的镰刀,倔强地嵌在方格中央。
  语文老师用红笔圈出那个字,在旁边写了个标准的“手”。“钩朝左,”她弯下腰,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记住了,朝左才是对的。”
  可我总是忘。每次写到“手”,总要停下想一想:左边?还是右边?那个小小的钩成了我童年最隐秘的战场。
  这种犹豫的惯性,一直蔓延到初中。
  那晚我在灯下抄诗,翻开已泛黄的《唐诗三百首》,杜秋娘的《金缕衣》:“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墨字在纸页上静静躺着,像一句穿过千年光阴的叮咛。窗外隐约有风吹过,卷起书页哗啦作响。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分不清的那个钩——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不用再想就知道它朝左,可人生中比钩更复杂的抉择,却越来越多。
  初二与初三交界的夏末,空气里总浮着一层闷热的焦躁,像一张揉皱了又展不平的试卷,连风穿过窗棂时,都带着欲言又止的叹息。
  我坐在桌前看窗外,树叶被晒得卷了边,一动也不动。大人们说初三是一道分水岭,是人生第一场大考。他们没有说出口的是,分水岭的这边,我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做个孩子了。那种感觉像一脚踩空了楼梯,手还扶着栏杆,脚已经落到了下一级台阶上,想收回,身子却已经往下沉了。
  我开始害怕做决定。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选择题,A和B像两个面目模糊的陌生人,都在朝我招手,又都在朝我摇头。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声没叹出来的气。
  总觉得,每一个微小的抉择背后,都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动着某个我尚不知晓的远方。那种对未知的怯意,像极了七岁时盯着田字格,不知那一笔该往哪边拐的惶恐。我怀念那个敢把钩重重甩向右边的小孩,那时错就错了,大不了被红笔圈出,大不了被温柔纠正。可如今,生活没有红笔,也没有人会弯下腰,在我耳边轻声说“朝左才是对的”。所有的路,都得自己去蹚;所有的钩,都得自己去画。
  那个漫长的夏夜,我坐在灯下,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我忽然明白,成长或许并非突然披上坚硬的铠甲,而是你终于接受了,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完美的答案。你只是在一次次迟疑与试探中,慢慢长出了自己的骨骼。
  夜深人静时,我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手”。这一次,我看着那个朝左的钩,忽然觉得它不再陌生。这么多年,我终于不再需要停下来想——钩朝左,天经地义,就像我终于不再需要停下来想——相信自己的选择,天经地义。
  那个消失的钩,不是真的消失了。它只是从困扰变成了本能,从犹豫变成了笃定。就像风花雪月从唐诗中走来,从“长风破浪会有时”的豪迈,走到“雪月花时最忆君”的温柔,最终落在一个少年灯下凝神的一刻。
  窗外月华如水,千年前的月亮和今夜并无不同。苏轼说“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我不是闲人,我是个站在初三门槛上的少年,手里握着笔,心里装着远方。那个消失了多年的钩,终于在某个瞬间,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它不再是一个关于笔画的困惑,而是一个关于方向的答案。
  路还长,风还远。但我知道,当我再次提笔,那个钩会稳稳地朝左,像一弯永不落下的月。
  合肥市五十中学东校西园校区2024级1班荣瑾萱
  指导老师:张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