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站上讲台,一晃三十八年。每年四十周,每周十二节,细算竟是一万八千多节语文课。这数字自己先吓了一跳:原来日子不是一天天过的,是一节节课叠起来的。
课分两种。一种是公开课,校级、县级、市级都有,地点不外乎录播教室或多功能报告厅。灯光一亮,后排坐十几位或上百位同行,心里难免发紧。但更多的,是没人来听的家常课——一节又一节,像灶上慢火煨着的粥,不声不响,却暖了无数个清晨与黄昏。
一万多节课,我的青春汩汩流过,孩子们的童年哗哗淌过。许多细节早漫漶了:某天讲了哪篇课文,某次作业谁交迟了,都想不真切了。可有些瞬间抹不掉——一个词语被点亮的惊喜,一句诗读懂时的会心一笑,一篇作文里藏着的童真与灵光……这些,是岁月带不走的回响。
语文教学本就是门遗憾的艺术。冷场有过,拖堂有过,纪律乱过,也常有沉浸在课里听见铃响才猛然回神的时候。不完美才像真实的课堂:有呼吸,有汗气,有温度。
一届届学生,一茬茬庄稼。他们朗读、背诵、写作业,是禾苗吐穗;我讲课、批改作业、检查读背,是个不下讲台的农夫。土地不语,却记得每滴汗水;讲台一尺见方,装着我大半生的悲欢。
一万多节课,终究都从华发里流走了。人生苦短,教育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不过是把母语的美,一节一节,说给坐在前面的孩子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