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的位置真好，转角楼，站楼上可以看到环城公园的绿树和水潭，还有主街道上奔跃如虎的车流。太阳渐落，金色光亮涂满落地玻璃窗，立于窗前，似与美玉相伴。
　　围桌打牌的人，个个容光焕发。一边出牌，一边等一个人。先卖个关子给我，不说等谁，只说见了就知。心里忐忑一会儿，立窗前，猜来人，看环城路一溜排开的车阵，车们仿佛前世与红灯有约，这会儿如此安静等候。不觉莞尔。
　　吱扭一声，一身材秀颀架副眼镜的男子推门而入。打牌的人纷纷起身，伸手相握，互致问候。之后，一齐看向我，组局者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一个名字，见我一脸茫然，又加了几句，你的学生都不记得了？他的名字还是你给取的，你还为他打过架呢。
　　学生，取名，打架，三句话，三个重要元素，力排众议般直扑岁月深处，猛地拽出那道光，摊在我面前。是的，这是小李，我曾经的学生。对，我姑且喊他小李吧。
　　小李伸出手，一老一少的手就那样在环城路边某处二楼窗口相握了。时隔四十余年，第一次握手，仿佛要把岁月拧出水来。
　　老师，过了这许多年，您居然还是……这么优秀……小李有点语无伦次，他最想说的应当是，老师，您居然老成这个样子了。我倒是脱口而出，啊，小李，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都超过五张了。小李答道。
　　初识时，他还不足十岁。
　　两双眼睛瞬间湿了。
　　围拢的人，也发出唏嘘，之后，就像坐在一张摊开的地图边，共同寻找那座小镇，那所学校，找到了夹在岁月缝隙里的那一帧帧笑脸，小李就从这一堆笑脸里渐渐走了出来。
　　细细端详着小李，仿佛回到四十多年前的那间教室。土墙，木格窗，北风从窗里挤进来，拍打书本和作业本，有点耀武扬威。早自习时，一边在课桌间来回走动看着同学们上自习，一边盯着北窗，想着要找点旧报纸糊窗子，把北风挡住，小李同学就走了进来。他迟到了。脸上挂着泪，带着灰，一副受委屈的样儿。急问怎么回事，他泣不成声，说是被某某打了。某某是我的同学，就在隔壁复习班。怕迟到，跑步进学校大门时，蹭到了某同学的袄袖，某同学就把小李推搡到操场边的围墙那儿，让小李脸冲墙，用脊背狠狠挤压他好几分钟，差点把小李的脸挤进墙里了。
　　听罢小李的哭诉，我立刻怒从心头起，火向胆边生，拔腿跑出教室，直冲隔壁班。拽住第三排座位上某同学的领子，一拳塞到他胸口，高喊，叫你欺负我学生！连喊三声，连打两拳，第三拳刚挥出，被身后一声断喝止住。是几个月前还在教我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你是老师了，怎么可以打架！”班主任喝声停止，严厉地看着我。哇的一声，我被这声严厉呵斥委屈得哭了，边哭边喊：“是他先打我学生的，他打我学生，我就打他！”
　　我可亲可敬的班主任，只好当场处理这起事件。都是他的学生，一个是不谙世事的“小老师”，一个是回炉复读生。班里的复读生有不少都是他曾经的学生，也是他现在的学生，当然也是我的同学。
　　我护学生打同学，班主任却不能护学生打我。在我的哭声里，教室内一片安静，同学们惊讶地看着一个做了老师的女生打男生。被打的同学不仅没还手，还胆战心惊防着那没落下的拳头。忘记如何跑出复习班的，只记住了班主任那反复叮咛的话：你要记住，你是一名老师，你是一名老师啊。
　　看着眼前的小李同学，脑中反复播映着过往，好像走进一场梦境里。旁边的人眼里也笑出了泪花。
　　经组局者再次提醒，又找出取名字的事。点名时，发现名字太土了，换一个吧。大笔一挥，把小李同学姓氏后面的两个字，换成现在的样式。从小学到大学，一直叫这个名字，到如今，样式不变。真给面子。
　　趁着大伙儿推杯换盏，我要复盘一下过往了。在正式走上工作岗位之前，我有过一年的教书生涯，发生在十六岁到十七岁之间。各位看官该明白了，我初入职时，还是未成年，用手头那点浅薄知识，教小学三年级语文，还担任班主任。
　　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却把书教得活色生香，标准话讲得字正腔圆。讲解课文时，总要融入故事，展开联想，听得同学们忘记了下课铃声。这是大量阅读小说赋予的底气。也是那时候，我开始写小说。
　　偶尔校长开全体教师会议散会晚了，月黑风高，总有两位我曾经的老师、现在的同事送我回家，五六百米的路程，一左一右护送，我却大气不敢出——仿佛回到了曾经的课堂，面对老师，我始终有点紧张。如今想来，那段时光，真像童话。代课一年，按某项要求，未满五年的代课老师“一刀切”全辞，我自然首当其冲。如果继续当老师，人生路又是什么样子呢？
　　边吃边聊，茶酣饭毕后，大家各自散去。小李同学陪我在环城路上走了会儿，简略说了他自己。大学毕业后，从皖北到江南，都有他工作的身影，辗转各地，如今和我成了同城居民。
　　“老师，你十几岁就上班，还写了那么多小说，经历一定非同凡响。我们同学闲谈时，总要说起老师您，说您太不容易了。”随着小李的轻轻一叹，我听到岁月在环城路上被踏碎的声音，那缕声音中还伴着一句“小螺丝”（小老师的谐音）的话外音。那是教书时得的绰号。
　　一年时光，我只是同学们眼前飞过的一只蠓虫，难为他们还记得。十六岁是人生的第一个章节，下面还有好多章节。我跟小李说，有兴趣，以后说给你听。
　　刚落过雨，路面有些潮湿。路灯亮得扎眼，脚步踩在上面，跫跫有声，却蹍碎不了灯光。路两边的桂树繁花满枝，香气阵阵，整座城已被桂香铺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