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薄明中沿山路盘旋而上,晨雾从谷底一寸一寸涌上来。皖浙天路盘在山腰,像一道未干的墨痕。
行至饭甑尖脚下,雾浓得化不开。花岗岩岩壁凝满水珠,脚下落叶翻涌着腐殖质的潮气。指节扣进岩缝,身体紧贴岩壁,一寸一寸向上挪。耳侧是风穿过岩隙的低啸,和自己压不住的喘息——那声音在空旷的山壁上显得特别大,像另一个人在身后跟着爬。立身峰顶,长风灌满衣襟,手心被粗砺山石磨出的灼痛久久不散。一千三百四十九米。久居苏沪平原,从未有过这样的体感。隔一道幽深山坳,豺狼尖峰峦兀立,岩骨嶙峋,锋锐脊线直划破云天。
云雾在身边萦绕,山下白墙黛瓦的村落错落铺展,几缕炊烟悠悠散入谷底,徐徐与云气相融。这条路从家朋乡的梯田旁起身,一路盘绕百余里,向着清凉峰的方向延展,将群山最桀骜的筋骨与江南最深的褶皱一一串起。
世人谈及江南,总囿于水乡柔波,仿佛这片土地的动人只在河道纵横、小桥流水。可伫立峰顶,谷底漫来的草木清气裹住周身,心底却总觉尚缺一物。
我张开手掌,看了看掌心被山石磨出的灼痕。那种疼,和童年苏州西山的院子里,盯着远山发呆时心里那种痒,原是同一件事。
那时我在祖母的院落里,常对着远方山影出神。她遥指朦胧远山,说山里头藏着张士诚的银库。尚不懂古今兴废,却执拗相信,每一座沉默山峦都封存着岁月的隐秘。后来才知,那些平缓浅山不过是天目山脉探入太湖的温柔余脉。一颗种子就此落定:往后要多往群山深处行走,触摸江南更深层的肌理。
翻越无数山岭,也曾数次迷途,直到今日驰骋天路、伫立饭甑尖。崖石寂然,云影掠过肩头,往昔零散的见闻才缓缓汇拢成完整的图景。
向西北极目,一座巍峨高峰在云海间若隐若现。当地人告诉我,那便是清凉峰——它于绩溪地界陡然昂首,汇聚起整片山川磅礴的气韵,稳稳伫立皖浙边界,撑开一方浩荡气象。清凉峰是天然界岭,默默分隔天目、黄山两大山系。向西一脉缓缓低伏,层层铺就西湖群山温润的轮廓。向东一脉蜿蜒千里——我曾与挚友摩旅穿行安吉至莫干山,眼见坚硬花岗岩的棱角在岁月磨洗下渐渐圆融。那时的我以为山峦到此已是尽头。可山脉并未止步。它一路向东,将余脉缓缓铺展,化作太湖西岸柔和的岸线,越过湖泽平川,隐没在上海坦荡的平原之下。偌大都市不见摩天峻岭,唯有佘山孤零零隆起于楼宇之间,如同群山遗落在平原的一枚小小印章。
山形虽隐,山气未散。皖、浙、苏、沪的山河,本是一脉相连。
我曾驱车踏过一条废弃老路,越野胎死死扒住着泥泞土路,半小时全程信号断绝,翻过檀树岗山脊,深入安吉群山,寻访一江活水的发端。清冽山泉自幽谷奔涌而出,叮咚不息,淌过原野,经太湖浩渺涵养,最终汇入浦江。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溪水——天目山的泉水凉得刺骨,儿时的传说再度漫过心间:原来我们朝夕相望的江水,早年便蛰伏于天目山的岩缝之间,只待一场落雨,便开启千里奔涌的旅程。
收回手的时候,指缝间卡了一枚卵石,被水磨得温润,形状像一片缩小的山脊。我带它回上海,请人刻下“浦江源头石”,安置于案头。每每望见它,便仿佛看见一条漫漫长路,自皖南山谷启程,奔赴沧海。
绵长的天目山脊是一道无形的分水岭,两侧雨水,西汇新安江,东入太湖。摊开地图,省界线条笔直,将连绵群山人为割裂。可奔涌的溪水不认地界。
天目山古名浮玉,汉代始称天目,相传山上两池如苍天双目。浮玉也好,天目也罢,都只是后人赋予的标签。沉默群山,从不作答。整座天目山脉向着远方绵延铺展,辽阔无言,千山尽归寂静。
年少时总追着日出启程,踏着暮色归去;行过皖浙群山再回望上海佘山,童年在西山眺望远山的记忆再度浮现。车行至皖浙交界、石长城近旁,清凉峰巍然矗立群山之间。暮色里,车队依次停靠路旁。所有人都沉默着。皖浙天路曲折盘旋,山脊渐渐消融在沉沉暮色深处。花岗岩独有的清冽土腥气息自幽深山谷升腾而起,掠过古旧残垣,翻过一重又一重山岭,向东漫卷。车载对讲频道静了很久,忽然传来一声轻语:他日,该去黄山看看。
一语入心。江南另一副苍劲骨架,仍静候在西北群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