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场黄梅戏《鱼玄机》今年7月在苏州完成孵化试演后,日前入选第三届全国小剧场戏剧优秀剧目展演并获评优秀剧目。安徽省黄梅戏剧院优秀演员、该剧主演邬云近日接受徽派专访,谈角色塑造、小剧场表演分寸,以及黄梅戏的当代表达。
灵魂的延伸
徽派:鱼玄机从“平康里才女”到“李家妇”再到“咸宜观女冠”,身份几经流转,但始终困于时代樊笼。你在塑造这个角色时,如何理解她手中那支“诗笔”在不同人生阶段的意义?
邬云:鱼玄机手中的“诗笔”,不仅仅是一件文房雅器,它是她灵魂的延伸,更是她对抗虚无的唯一武器。
平康里才女时,诗笔是她的“通行证”与“傲骨”。她才情卓绝,诗笔让她超越了普通身份,赢得了温庭筠等名士的尊重。那时的诗清丽灵动,带着少女对世界的憧憬。
与李亿一起时,诗笔变成了她的“泣血书”与“无声呐喊”。从正妻梦碎到被弃,诗歌成了她宣泄幽怨、记录痛苦的唯一出口。此时的诗字字带泪,是对负心人的控诉,也是对自我价值的苦苦维系。
咸宜观女冠时,诗笔最终化作了她的“审判刀”与“墓志铭”。看似获得了自由,实则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与放纵。她写“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诗不再温婉,而是带着决绝的、近乎毁灭性的锋芒。
徽派:对你而言,哪一次身份转变的表演最难拿捏?
邬云:最难拿捏的是从“李家妇”到“咸宜观女冠”的那一刻。这不仅是身份的剥离,更是心理防线的彻底崩塌与重建。“以为跳出火坑,实则落入深渊”的幻灭感,以及为掩饰痛苦而刻意表现出的狂放,这种“假面的狂欢”与“骨子里的凄凉”之间的张力,最难通过程式化表演传达。它需要演员在极度克制中爆发,在看似洒脱的身段里藏着颤抖的灵魂。
“微观的表演”
徽派:作为主演,你在这种极简舞台中如何调整表演分寸?与在大剧场演出相比,小剧场的观演关系对你的表演节奏和情感释放提出了哪些不同要求?
邬云:小剧场的“一桌二椅”和“8人共饰群像”,对演员提出了极高的要求——“做减法”的艺术。在大剧场,我们需要把动作放大、把声音送远;但在小剧场,观众就在眼前,呼吸可闻,任何虚假或过火的表演都会被放大。因此,我必须“收着演”。这种“收”是收敛外在肢体幅度,转而向内挖掘心理动机。眼神的流转、手指的微颤、气息的吞吐,这些细微之处在小剧场里就是惊雷。我们要用“微观的表演”填补舞台的空旷,用内心的能量场笼罩观众。
小剧场打破了“第四堵墙”。在这里,我是与每一位观众“对视”。这种近距离让我无法躲藏,必须时刻保持角色的真实状态。情感释放不再是单向输出,而是一种“共振”。我不需要声嘶力竭地告诉观众我很悲伤,只需在他们面前静静地流泪。这种亲密感要求节奏更细腻,更像是在与老朋友诉说心事,而非在宣讲故事。
徽派:黄梅戏素以抒情婉转见长,对于鱼玄机身上的锋芒,你是如何在唱腔运用和身段处理上,既保持黄梅戏的剧种韵味,又传递出人物“以诗为刃、向命运发问”的力度?邬云:这是一个非常核心的命题。黄梅戏素来给人以甜美、淳朴的印象,而鱼玄机是尖锐的、复杂的。传统黄梅戏唱腔讲究圆润流畅,但在表现鱼玄机的反叛时,我在咬字上刻意加重“喷口”的力度,甚至在某些高音区保留略带沙哑的“撕裂感”。吟诵激愤诗句时,我不再追求绝对的甜糯,而是融入类似“吟啸”的质感,让声音带有金属般的冷冽,体现“以诗为刃”的力度。在身段设计上,我借鉴了昆曲的雅致与古典舞的张力。水袖不再仅仅表达柔美,更成为情绪的延伸——甩袖如鞭,折袖如剑。表现她与命运抗争时,身段是“拧”着的,肢体的扭曲感外化了她内心的挣扎。
角色尽管有锋芒,但底色依然是黄梅戏。这种韵味不在于形式的柔,而在于“情真”。无论冲突多么激烈,我都坚持用黄梅戏特有的旋律线条包裹,让尖锐不至于刺耳,而是化作一种“凄美”。她的反抗是绝望的,但灵魂依然属于中国古典女性,哀而不伤、烈而不燥。
戏曲的试验田
徽派:这部戏是今年7月在苏州完成孵化试演后才入选本次展演。从孵化试演到站上全国展演舞台,你对鱼玄机这个人物的理解或表演处理发生了哪些变化?
邬云:从苏州的孵化到如今的全国展演,《鱼玄机》经历了一次脱胎换骨,我也随之成长。最初,我更多将鱼玄机视为“受害者”,侧重表现她的可怜与可悲。但在不断打磨中,导演和编剧引导我看到了她身上的“主体性”。她不是被动等待拯救或被动毁灭的人,而是“主动的选择者”。哪怕选择堕落、选择死亡,那也是她对命运的最后一次掌控。现在的表演少了一份“怨妇”气,多了一份“孤勇者”的决绝。
导演提示我:“不要演‘疯’,要演‘醒’。”鱼玄机不是疯了,她是太清醒,清醒到无法在这个浑浊的世间存活。这种“清醒的痛苦”比疯癫更震撼人心。编剧老师也跟我说:“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每一句念白、每一段唱词都不是为了展示才华,而是为了“救命”。这让我明白了台词的重量,不再是朗诵,而是生命的喘息。
徽派:本次展演全国也就23部作品,《鱼玄机》最终获评优秀剧目。在院团交叉观摩互评和演后谈中,你收到了哪些来自同行或专家的具体的真实反馈?
邬云:这次获评优秀剧目,反馈让我受益匪浅。很多同行称赞我们这部戏的“文本文学性”很高,这在戏曲界是很难得的。也有同行提出,部分身段与传统程式的结合还可以更丝滑一些,避免出现“话剧加唱”的割裂感。这些反馈都非常中肯,提醒我在追求创新的同时,不能丢掉戏曲的本体特征。
徽派:你怎么理解小剧场黄梅戏?你认为小剧场是戏曲面对市场的一种积极改变吗?
邬云:我认为,小剧场黄梅戏不是大剧场的“缩小版”,而是黄梅戏艺术探索的“试验田”与“先锋连”。小剧场题材更自由,可以承载更具现代意识、更具哲学思辨的内容,如《鱼玄机》对女性命运的探讨,这在传统大戏中可能难以如此深入。同时,形式更灵活,允许我们打破常规,尝试新的舞美、音乐配器和叙事结构,极大解放创作力。
小剧场的沉浸式体验和快节奏叙事,更符合当代年轻人的审美习惯,是培养新一代戏曲观众的绝佳入口。驻场演出确实是一种积极的尝试。它让戏曲从“送文化”变成“种文化”,培养固定的观演群体,也倒逼院团进行“精细化运营”。小剧场成本低、周转快,可根据市场反馈迅速调整剧目,这是大剧场难以比拟的优势。最重要的是,它让戏曲回归了“人”。在小剧场里,演员与观众面对面,戏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老艺术”,而是鲜活的生命交流。这种“在场感”,正是戏曲在数字化时代最不可替代的魅力所在。
新安晚报安徽网大皖新闻记者蒋楠楠实习生周雯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