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夏出差大连，笔者向市政协文史办公室同行提出，想采访冯玉祥的儿子、时任海军舰艇学院院长冯洪达少将，请代为联系。他们说巧了，冯洪达爱人余华心就在我们文史办紧隔壁的祖统办（祖国统一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工作，于是叫过来见了面。聊起来方知余华心是合肥名人余心清之女，真是“有觅处而不费工夫”！那一趟大连行我的采访本记了很多，后来又“鸿雁传书”，包括电话和书信。40年来我对这两家的联姻和三代人的脉络做了持续研究，其中1949年9月30日下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闭幕会的大会司仪是余心清。他作为礼仪专家参与了开国大典的筹备，并具体组织了“开国第一宴”。
　当念苍生冻馁声
　　冯玉祥原籍安徽巢县（今巢湖市），生于河北青县。我曾去青县马厂淮军兵营旧址考察，冯玉祥的父亲冯有茂入伍后随周盛传部驻防在那里并成家。作为清军的连长，本可维持基本生活，但他染上抽大烟的恶习，生计维艰。冯玉祥后来在《我的生活》中回忆幼时家中窘境：“赎当，是家中的头等大事，如果不能及时在父亲薪饷发下来时全部赎回，到下月就无计可施了，家中非断炊不可。”他11岁时不得不站岗放哨，成为军营中一名没有枪高的列兵。
　　1905年，23岁的冯玉祥成为武卫右军的排长，有个姓王的营长热心为这个“大龄青年”张罗婚姻大事，问他有什么要求，孰料冯玉祥竟“卑微”地回答：“脚要大、能挑水、肯吃苦”，于是王营长把符合条件的刘德贞介绍给他。成婚时冯玉祥才知道刘德贞是旅长、蒙城人陆建章的内侄女。现在看来，这介绍人可能是“做夹子”，也许陆建章暗中已看好冯玉祥，只不过要王“转个场”而已。从小父母双亡、寄身姑父篱下的刘德贞知荣辱懂礼节，善勤俭持家。她为冯玉祥生二子三女后，1923年病逝。
　　1924年初北京《晨报》刊登征婚启事：《陆军检阅使冯玉祥求娶学识女子》，并公布冯玉祥择偶标准：一穿粗布衣裳，二会纺纱织布，三须抚养前妻子女，外加面试。一时应征者踏破门槛，冯将军则在厅堂每问：“为何愿嫁我？”闺秀们或曰“仰慕英雄”，或称“愿侍箕帚”，冯玉祥均不满意，直至李德全素面而来，面对目光如炬的他勇敢作答：“非因你是将军。上帝派我来管你，怕你做坏事！”举座皆惊时，冯玉祥击节笑赞：“就你了！”是年2月成婚后冯玉祥常向幕僚感慨：“德全管我真严！抽雪茄要躲进马厩，宴客超四菜必遭训斥。”李德全更在卧室悬挂自书条幅：“丈夫岂可溺私欲；当念苍生冻馁声。”
　　蒙古族人李德全本是苦出身。她的父亲李朝贵曾是草原上的牧奴，一次放牧中遭遇暴风雪畜群走失，担心被牧主惩罚的他只好逃亡，一路乞讨到北京。李朝贵在通州的码头做苦力时，和一个也是逃荒的女子成了家，生下李德全。李德全1919年从北京协和女子大学毕业后回贝满女中（现名北京市一六六中，早期校友有冰心、谢希德等）执教。冯玉祥在黑海邮轮殒身于火海，幸免于难的她辗转回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曾做了15年的卫生部长，后任全国政协副主席。
　　女大九天长地久
　　李德全在北京贝满女中的同窗还有刘兰华。
　　刘兰华生于山西榆次一个信奉基督教的家庭，与孔祥熙老家相隔不远。1900年义和团运动兴起，她的父母被官府支持下的团民所杀，10岁的她沦为孤儿被教会收养，读完小学和中学。其间与孔祥熙堂弟孔祥珍订婚，成了孔家的“准媳妇”。辛亥革命中留学回国度假的孔祥珍受同盟会之托，在保定密谋组织反清青年团体，遭暗杀身亡。刘兰华悲痛欲绝，曾立誓终身不嫁。1917年，她从燕京大学毕业后任教于贝露中学，后任校长。1922年，刘兰华赴美留学，先后获欧柏林大学教育学学士学位和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硕士学位。
　　在哥伦比亚大学一场联谊会上，刘兰华结识了来自中国安徽的余心清。余心清生于合肥，老家巢县柘皋镇与冯玉祥老家巢县竹柯村很近。他自幼在合肥县三河镇和南京长大，金陵神学院毕业后辗转江西、河南等地，后为冯玉祥所赏识，留军中做幕僚，还资助他去美国留学。相貌堂堂、比刘兰华小九岁的余心清在异国他乡叩开了她的封闭之门，两人携手回国后径去女方老家拜望亲属，并在太原举行了婚礼，婚后琴瑟和鸣。后来余心清实际上充当了冯玉祥的“秘书长”角色，与冯共进退；而刘兰华则到齐鲁大学执教。1943年的重庆，刘兰华携9岁幼女余华心到冯府拜年，冯玉祥给余家母女俩各画了一幅水彩画。
　　给刘兰华画的题词是：
　　一个大白菜，味是真正美，
　　大家常常吃，打得倭寇必败北。
　　给余华心画的题词是：
　　红萝卜紫茄子，味都好味都香，
　　大家多吃些，一定打过鸭绿江。
　三代人矢志报国
　　解放战争中，余心清接受中共方面安排，赴北平策动国民党军孙连仲部起义，事泄被捕入狱。他在狱中悲愤地写下：“遗嘱：中国在黑暗中，我死在黑暗里。黑夜不会太长，独夫就要完场。朋友们！不必为我悲伤，天亮以前，要把恶势力的残余扫光。”李宗仁出任“代总统”后，余心清获释，旋去香港，把15个月的蒋牢生活写成《在蒋牢中》在报端连载。经地下党统一组织，余心清和大批民主人士分批从海路辗转前往解放区，他们在北平参与人民政协的筹备工作，他是主席团常务委员会副秘书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余心清任中央人民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典礼局局长。他精通外交礼仪，操办了系列外事活动，1955年主持新中国首次将帅大授衔仪式。
　　1953年，余华心就读复旦大学中文系。同年冯玉祥幼子冯洪达从苏联巴库海军学校指挥专业毕业回国，被分配到海军东海舰队。在上海大厦的一场舞会上，冯洪达和余华心久别重逢。1958年，海军驱逐舰副舰长冯洪达和中国人民大学马列主义专业研究生余华心共结连理。“通家世好”联姻，李德全成了她的婆婆。李德全生前把涉冯玉祥史料的28个箱子交全国政协，全国政协按规定转第二历史档案馆收藏。改革开放之初，全国政协办公厅“破天荒”地给青岛一基层单位发函，商调余华心去北京，为冯玉祥写书。余华心在南京“二档”查阅了冯玉祥资料后，又走访公公的部分旧部袍泽，花一年多时间完成《冯玉祥将军魂归中华》，1981年出版。2007年，她的《传奇将军冯玉祥》面世。2023年8月15日，余华心病逝,享年89岁。丈夫冯洪达生前曾任北海舰队副司令员。
　　丹心报国在冯、余两家的血脉中赓续，又合为一家得以传扬。第三代中，冯洪达、余华心之子冯丹宇，2019年以海军副司令员晋升中将。去年9月3日，佩戴“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章”的冯丹宇姐姐冯丹龙在天安门观礼台上表示，这场胜利日大阅兵是对所有先辈的深情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