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时间到了,大家在打菜窗口前排队打菜。感觉菜打多了点,炊事员就抖菜勺想退回一些。看着这频频抖勺的动作,我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因为这个动作对我来说太扎心刺眼了。
我高中住校期间,饭是由校饭堂统一用蒸笼蒸的,但菜需到饭堂窗口去打。那时家穷,一天三餐吃的都是从家里带的咸菜。父母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这天母亲从箱底摸出一个自制的小绒布包,“窸窸窣窣”地从里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两元纸票,硬塞到我手里作当月的菜金。我十分珍惜,到校后,将它掰开揉碎,换成五分、一角、二角的菜票,再夹到书页里保管好。
咸菜实在吃腻了,打算到饭堂打些菜来打下牙祭。可究竟要打多少钱的菜呢?打多了,就会吃了上顿没下顿,少了又起不到解馋的效果,我在心里反复盘算着,激烈斗争着,几张菜票抽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又抽出,最后脚一跺、心一横决定打二角钱的。
饭堂打菜窗口前排满了人,打菜的炊事员是名个头一般的中年男子。他的面前摆着一口硕大的菜盆,盆中炒熟的韭菜垒得像座锥形小山,正在冒着香气,馋得人口内津液“滋滋”地往外涌。
他不时用铁勺将坍塌下来的菜往中间搂搂,偶尔还会将勺在盆口轻叩两下。我就盼着帮我打菜时,他能这样做,因为那样就不会有菜叶粘到勺上,我就不吃亏了。眼见着一个个同学打好菜从我的面前离去,很快就要轮到我了。“扑通、扑通”,此时我的心莫名地兴奋起来。“打二角钱的。”我细声说道,同时递上菜票,炊事员将菜票往旁边的一只木盒里一扔,随后十分麻利地将铁勺贴着盆底往菜堆边缘一撮,只听“唿哧”一声,一小团菜就滚进了勺内。清楚地看到韭菜中间还夹着肉丝,我不禁一阵窃喜,肉丝仿佛已入口中。
可意外的是,炊事员提肘抬勺后,菜就是不往我饭盒里倒,而是使劲上下抖着勺子,抖着抖着,眼看肉丝已到了勺子的边缘,好在它还被韭菜叶襻着,没有落下。此时,我感到有一根无形的线,将我的心与菜勺牢牢拴在了一起。随着他手抖的动作,我的心忐忑着、起伏着、颤动着……就在我心潮翻滚、思绪万千的瞬间,这根单薄的肉丝,轻轻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竟悠悠地飘进了盆里,我的心也随之一下降到了冰点,当时的那种失落、沮丧感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不久,一位高年级的同学打菜时遇到了与我一样的情形,他认为炊事员克扣了他的菜,顿时热血直冲脑门,情绪失控,与对方争吵了起来。盛怒的炊事员冲出饭堂,挥着菜勺去追打该同学。至今回忆起当时的那一幕,我还感到心碎,想流泪。为争几片菜叶,在这样一个文雅的所在,竟发生如此野蛮凶险的事件,简直太悲催了,人也真是太可怜,太不容易了!由此观之,对芸芸众生而言,文明和斯文是要有一定的物质基础的,正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打菜风波”在整个校园内传得沸沸扬扬,校长不得不亲自出面处理,可他也感到很棘手。因为一角、两角的菜,各自到底该打多少,没有一个具体的量化标准。如此,打菜时肯定会有误差,即存在厚此薄彼的现象。可此事又不能轻易放过,权衡再三,最终以炊事员服务态度不好为由,将他的岗位调整了,换了位慈眉善目也很睿智的阿姨。她先摸清每天打菜学生的大致人数,再结合每天的出菜量,对每勺应该打多少菜作一个基本的估计。打菜时,从第一勺开始,她就扣那么“一丢丢”。如此,既不会出现到后面无菜可打的局面,又显公平,不会引起学生的过度反应。
可任学校如何费尽心力精打细算,学生还是认为打的菜量不足,吃不饱。校方对饭堂没有分文补贴不说,还想通过卖菜来弥补饭堂运行费用,甚至有点盈余,这就是饭堂打菜矛盾产生的根源。总之,都是一个“穷”字惹的。
斗转星移,岁月更替,如今经济状况有了很大改观。大家在饭堂打菜时阔绰、大方多了,对炊事员打菜时的误差也能理解包容了,菜打多打少、打好打孬几乎无人计较。炊事员打菜也不那么抠抠搜搜,要求加点就加点。有的饭堂还实行自助制,打菜完全由自己掌握;一些老年饭堂还提供免费的营养餐。
走过冬天的人,才知道春天的温暖。此事已过去数十载,可每当看到炊事员打菜抖勺的情景,我就特别敏感,特别受刺激,也特别有想法。我们一定要牢记过去,珍惜当下,并尽己所能,为这个美好的社会多做一些有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