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6年8月底,王士宏揣着一包棒棒茶,乘高铁去了上海。他受徐汇区司法局、徐汇区人民调解协会邀请,到上海师范大学给调解员培训班讲课。六十二岁的他没上过大学,但这一天,他站上了大学的讲台。
台下坐的,是来自各街道社区的调解员同行。
“我叫王士宏,临涣镇茶馆里泡大的调解员。在我们皖北,没有一壶茶解决不了的事。今天,我就端上这杯茶,跟大伙聊聊。”
台下安静下来。他讲棒棒茶的来历,讲“一杯茶”调解法:“其实调解就是泡茶。茶要慢慢泡,急不得;话要慢慢慢说,气要慢慢消。一杯茶喝完完,火气就散了。”
课后,一位徐汇区的老调解员拉住他:“王老师,你这一杯茶有味道。我们上海有咖啡,以后搞个一杯咖啡调解法?”王士宏笑了:“不管是茶还是咖啡,端起来的是尊重,放下去的是和解。”
王士宏的少年时代,就氤氲着一股茶香。
临涣镇的茶馆,天不亮就“醒”了。六百年的老传统,一元钱、一壶棒棒茶,老茶客们从四方涌来。茶馆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茶香便从门洞里钻出来,缠在人的衣角上,缠在清晨的薄雾里,缠在古镇尚未褪尽的夜色中。
茶馆不仅仅是喝茶的地方。镇上的人有了纠纷,不去衙门,不去法院,而是说一句“到茶馆评理去”。一壶茶,几张桌,围坐一圈,吵吵嚷嚷半天,最后总能笑着出来。临涣有句老话:“三个茶客一面官,五个茶客推倒山。”这是六百年自发生长的民间智慧,朴素却管用。
1962年出生的王士宏,就是喝着棒棒茶长大的。小时候父亲常带他到茶馆“说事”,那时他不懂,为什么大人们吵得脸红脖子粗,一碗茶下去就能和好。后来他才知道,茶碗一端,端出了平等;茶水一喝,喝下了冷静。
1986年,二十四岁的王士宏做了人民调解员,跟着老调解员去调解纠纷。两个老汉为了地界吵得面红耳赤,眼看就要动手。老调解员只一句“走,喝口茶去”,就把两人带到了茶馆。茶端上来,话慢慢说,一碗茶的工夫,地界划清楚了。王士宏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后来他终于明白,那碗茶不是茶,是一个台阶,两方都顺着它走下来,事情就了了。
二
这些故事我是在茶馆里听他说的。初秋早上,薄雾未散,镇上茶馆已经陆续开门。我在一家茶楼见到了王士宏,听他娓娓道来。他手里的茶碗续了一次又一次水,茶汤的颜色从深到浅,又从浅到深。
我出生在皖北蒙城,跟临涣同属淮北平原,风土人情差不多。皖北不产茶,茶在家乡指的是汤汤水水,白水里加红糖叫红糖茶,开水冲鸡蛋叫鸡蛋茶。只有说到“茶叶茶”,才是真正用茶叶泡出来的茶。那东西金贵,平时舍不得喝,只有亲戚来了、贵客上门了,才从柜子深处摸出那个铁皮罐子,拈一小撮,冲上开水。小时候看父亲给客人泡茶,那认真劲儿,比什么都郑重。邻里之间有了纠纷,长辈们也常说一句话:“先喝杯茶,先喝杯茶,消消气。”茶还没喝,气已消了一半。那碗茶端的是茶水,也是人情。
我问王士宏,一碗茶为什么能管那么多事?他放下茶碗,认真想了想。他说,皖北人性子急,但通情达理,重情义。两个人吵起来,往往不是道理讲不通,而是话顶话、气顶气,谁也不肯先低头。这时候一壶茶端上来,茶碗往面前一放,人就得坐下来。坐下来,气就往下走了一截;端起茶碗喝一口,滚烫的茶水从喉咙滑下去,心里那口气又被往下压了一截。其实喝茶真正的作用还不是降火气,而是给了一个“听”的机会。调解不是判案,是让人把话说完。大多数纠纷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是因为双方的委屈、苦衷、诉求,从来没有被对方真正听见过。茶馆里不一样,茶一泡,一人一碗,他说的你听,你说的他听,中间还有一个调解员在听。很多纠纷解决掉,不是他劝得好,是当事人自己说着说着,突然就想通了。“他就是需要一个能听他把话说完的人。”
他讲了几桩事。有一回,镇上一个人做工时伤了手指,承包人跑了,公司说跟他们没关系。王士宏把人请到茶馆,又打电话把公司的人请来。三只粗陶碗,一张旧木桌,就这么坐定了。他不急着摆事实讲道理,先从那人家里情况聊起,聊着聊着公司那边人也开始说话了。一杯又一杯,话越说越透,气越说越顺。最后公司那边松了口,愿意补偿一些。两个人端起茶碗碰了一下,算是说定了。“只要双方能坐下来喝完一壶茶,事情就成了一半。”
有一回,一对亲兄弟因为赡养老母亲的事闹翻了,在茶馆里拍桌子。王士宏先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然后让他们看着母亲那头白发,问他们记不记得小时候母亲是怎么把他们拉扯大的。兄弟俩的茶还没喝完,眼泪就掉进了碗里。老母亲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什么话也没说,眼泪也掉进了茶里。从此兄弟俩轮流赡养老人,再没红过脸。
还有一回,因征地补偿起了纠纷,几百户农民堵在镇政府门口,眼看事就要闹大。王士宏空着手走过去,说的第一句话是:“老少爷们儿,咱们先坐下来喝茶。”没有一个人拒绝。茶汤从下午一直续到天黑,几十壶茶喝下来,从拍桌子瞪眼到心平气和,最后带头的大爷站起来端着茶碗说:“就冲王调解员这碗茶,我们信了。”“四十多年了”,他把空碗放下,“端过的茶碗数不清,化开的疙瘩也数不清。”他告诉我,现在临涣镇义务调解员越来越多,连一些当年被他劝和的人,也端起了茶碗帮别人解纷。
三
王士宏还有一个身份——宣讲员。我和他一样,都是安徽省委宣讲团成员,我们聊天多了层亲切感。
他说,一场好的宣讲,能让道理先入心,把疙瘩化解在萌芽状态,省去日后多少碗茶的工夫。基层宣讲最大的难题是听众难组织。后来他想明白了,与其把人往讲堂里拉,不如到人堆里去讲。临涣人每天泡茶馆,何不把宣讲台搬进茶馆?
2016年,他发起成立了“乡村小喇叭”理论宣讲志愿服务队,把茶馆变成了宣讲阵地。他还推出了“移动茶馆”,电瓶车拉着茶桌椅和棒棒茶,下乡进村,让田间地头的乡亲一边喝茶一边听宣讲。他用演节目代替念稿子,大鼓书、柳琴戏、快板在茶馆一唱,茶客们端着茶碗听得入神。宣讲做在前面,需要调解的事自然就少了。
从上海回程的高铁上,王士宏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长江两岸的灯火从车窗外掠过,一片连着一片。他掏出随身带的棒棒茶,给自己泡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