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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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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徽派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秋意是从天气开始的。
  秋一天天深了,混浊的云燥热的气,一日一日消解,天空渐渐湛蓝。人在那样的情味下行走,耳目聪明,眼前的山水突然安详寂然了,像一头撞进了古画。东边的山越来越蓝,西天常常披上各色霞帔。人往前走去,被一泓秋光包裹着,身体似乎洗练出宁静的冷光。
  秋天有光,山峦墨绿之光,河水潋滟之光,天空深邃之光。年年最爱秋光好,古人更早发现了秋光,在诗词里一次次书写:高梧叶下秋光晚,小院秋光浓欲滴,露洗秋光透,极目秋光夕照开,气射秋光冷,小圃秋光泼眼来,银烛秋光冷画屏,当檐飒飒生秋光,禁里秋光似水清,秋光独鸟过……秋光下,天很高,又蓝又亮,好像幽谷佳人面目含笑。
  一个人出去走走,融入无边秋味,步履如无舵之舟,越漂越远,身影变成宽阔明亮秋水里的一抹旧痕,走到地老天荒的地气深处。
  秋天的地气以古城为上,山野次之。《月令》上说,八月节……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也。古城是有阴气的,在大殿中,在古树下,在老旧的街巷里。古城的阴气与天地的阴气聚合,却生出明朗的阳气。街巷里游荡,触摸活泼泼的市井生活,也能感觉秋日的地气。地气从铺地方砖里涌上来,地气从红墙黄瓦中挤出来,地气从钟鼓楼里游过来,地气从老城墙下冒上来。
  走在古镇街上,太阳暖融融悬在西天,有一层淡淡的古意,街旁流水渐渐没了火气,变成淡黄色。眼中一片黄,稻谷之黄,树叶之黄,土地之黄。水里游鱼晃动,偶或掠过飞鸟的影子。小时候常常躺在草地上看那些鸟儿,地气如秋水,洗尽人心的浊气。
  秋天的地气在各色瓜果蔬菜里。石榴挂色,紫色的葡萄一串串饱满熟透了,青黄色的梨,青枣越来越大,开始泛红了,渐次发黄变软的柿子,还有白海棠、木瓜、香橼,累累如浓荫匝地。后山栗子树长势真好,枝繁叶茂,撑开了肥大的斗篷,露出深红的皮壳。稻米灌浆,稻花香里的地气最让人流连,丰年在望,令人神畅。
  秋菊冷香扑鼻,在田坝上在山岚间在篱笆下在土墙旁,一簇簇,一丛丛。清晨的山笼罩在一层淡淡地气中,太阳升起来,地气晒散了,变成一抹若有若无的白纱围在山腰,山清癯枯瘦如布衣藤杖的老叟。芒花漫山遍野开过,一天天萎去,慢慢发白。
  诗上说,南中地气暖,初冬未重衣,这是地气不同。好像燕赵北国地气更厚重,泱泱华夏的地气灵性就在那里起始。白桦林与枫树林里,有慷慨悲歌的地气。登高怀古,能见壮心,不是烈士暮年的壮心,而是钟鼓夜鸣的军士壮心。登上高处,望着连绵的山脉在秋光下巍然,远处长城起伏,像一卷卷竹帛史书。
  山居时,常常读一点史志,书中古老如青铜器一般颜色的旧人在北方地气里一个个复活。在南方似乎更适合翻一翻话本小说,入夜的拍案惊奇一波三折。窗外秋风轻轻吹起,人浸在水一般的思绪里。
  有一年沿河游荡,地气美且佳兮,从人家屋旁摘下芭蕉叶,在飞花的香蒲中闲卧。两岸水草茵茵,翠鸟和白鹭在其间出没。天高而云稀,太阳挂在半空,风吹树枝斜斜地荡漾秋叶。泠泠水响包裹住人,朦胧间依稀传来湿漉漉的呢喃和哗啦啦的耳语。醒来时,渐近黄昏。晚霞粲然,落日又大又圆,一只只归鸟飞出回巢的悠然。河面波光闪跳,流水潆洄如月色冷清。
  夜里借宿在一户农宅,以门板竹床搭一通铺,躺在上面闲话。夜深了,窗口夜色清润,忍不住开门走出庭院,仰望银河,静听虫声,大山深处的地气和秋夜渐渐融化了肉身。觉出万物勃发生长,又觉出万物成熟的恬静。野地成了虫子的世界,鸣声清远凄迷,忧戚而孤寂。
  树影人影还有房屋的倒影,孤寒地恍惚在白花花的月色下。地气无边,田野像在澄澈的水里。远处人家如烟如雾,窗口泻出的灯光,若有若无在月色中泛起。兴所至,心所往,真想驾一叶飞舟扶摇直上,邀明月秋风饮酒怀古叙旧。
  几个人走向田间,与地气夜色一起游荡在长林丰草之间,漫步山径,轻抚松竹。风在耳畔吹过,树枝呼啸,风又从山头荡过,料峭寒意是秋夜的凛冽。明月高垂,光影透过树枝洒在地上,树影淡淡斑驳,一块块随风移动。秋风与虫鸣自如来去,松影参差,虫鸣渐渐声微了,秋气愈来愈浓在四周弥漫。流水似乎比白天轻柔许多,声响却大了,远远能听到咕咕的流动声。
  那一夜薤露凝重,我梦见星光灿烂。那一夜地气萧索,地气萧索吗?萧瑟中分明有矜重有肃穆,有不动声色的沉潜,安定稳重,承载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