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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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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某个夏日,我们一行二十余人,顶着七月的烈日,来到了鸡笼山下的半月湖畔。
  从车上下来,热浪扑面,蝉鸣如沸。顺着湖岸的步道缓缓上行,视野骤然开阔——一泓碧水静静地躺在群山的怀抱里,三面临山,一水中流。湖面不算浩渺,却自有风韵,像一枚被谁遗落在山间的弯月,又像少女低垂的眉眼,温润而娴静。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树木郁郁葱葱,远远望去,恰如刘禹锡笔下“白银盘里一青螺”的意境。
  这便是半月湖了。
  同行的和县作家钱朝铸告诉我们,这湖古称“半边月”,每逢农历十五、十六,因地形特殊,仅能看到半轮明月倒映湖中。我站在湖畔,望着这一泓碧水,忽然觉得这名字起得极好——既是写实,又是写意。月亮本是圆的,落入这湖中却成了半圆,究竟是湖的形状改变了月亮的倒影,还是月亮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付给了这片山水?这让我想起中国古人的智慧——他们从不追求绝对的圆满,半山半水半风月,半俗半雅半神仙,留一半给天,留一半给地,剩下的那一点点,才留给自己。
  傍晚时分,我们入住半月湖畔的“大地之野·在巢之间”自然教育营地。这是一处以“蜂巢”为原型的现代建筑群,六边形的几何线条与周围的山水浑然一体。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半月湖尽收眼底。暮色一寸一寸地从山巅滑落,湖水由碧转黛,再由黛转墨,像一个渐渐沉入梦乡的人。
  夜深了。窗外万籁俱寂,只有虫鸣如丝如缕。我起身走到窗边,忽然看见了那轮月亮——它正从半月湖畔缓缓升起。
  那是一轮怎样皎洁的月亮啊!它从湖的对岸升起,先是一线银光,继而半圆,继而圆满。我仿佛看到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银箔,随着微风轻轻荡漾。奇怪的是,这明明是一轮满月,落入半月湖中,却依然是半圆——湖的形状改变了月亮的倒影,就像这片土地,从来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塑造着所有抵达这里的事物。
  这一夜,我望着窗外的月亮,想到了很多。
  想到文学与土地的关系。这些年,我们读过太多的文字,它们悬浮在半空中,精致、漂亮,却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而此刻,站在半月湖畔,我忽然明白,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字,一定是贴着大地生长的——就像这湖边的草木,根扎在泥土里,枝叶伸向天空。文学不该是书斋里的把玩之物,它应该回到大地上来,回到山川草木之间,回到百姓的烟火日常之中。
  想到“把文学写在大地上”这几个字的分量。大地是什么?是鸡笼山的石头,是半月湖的碧水,是营地窗外那轮皎洁的月亮,是千百年来流传在这片土地上的传说与歌谣。把文学写在大地上,不是一句漂亮的口号,而是一种态度——俯下身去,倾听土地的心跳,然后用文字把这心跳传递出去。
  还想到自己。这些年东奔西走,写了些文字,也得了些虚名,却很少像今夜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扇窗前,看月亮从湖畔升起。人生其实也像这半月湖中的月影——不必追求事事圆满,留一些缺憾,反而更真实、更长久。圆满是月亮的事,而半圆,才是湖的事,也是我们这些凡人的事。
  月华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天地之间。远处的鸡笼山在月色中显出温柔而沉静的轮廓,像一个打坐的老僧,千年不语,却把所有的道理都说尽了。半月湖枕着山脚,安详地呼吸着,每一道涟漪都是它梦中的呓语。我忽然觉得,今夜能站在这里,看这样一轮月亮,便是莫大的福气。
  第二天午后,驱车返程时,天色骤变,瞬间暗沉下来。营地四周,大片蜻蜓在低空盘旋、翻涌,透明的翅翼在昏暗中泛着微光,仿佛天地间所有的蜻蜓都赶在这一刻聚集。暴雨随之而至,密集的雨点噼啪砸在车窗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鸡笼山的轮廓隐入水雾中。
  待车子绕过山脚、驶近半月湖时,雨竟戛然而止,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拧紧了天上的水阀。太阳从山侧斜斜探出头来,将湿漉漉的光束一寸寸铺向湖面。摇下车窗回望——半月湖雨后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水面笼着薄薄水汽,如尚未完全睁开的睡眼。湖心那座小岛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倒影在微漾的水波里颤动。昨夜那轮明月,已不知落到了山的哪一边。
  但我并不觉得遗憾。因为我知道,月亮还会从半月湖畔升起,就像文学会在这片大地上继续生长。而我们这些写作者,要做的便是带着今夜的月光继续赶路,把在大地上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一切,变成有温度的文字。
  山水不言自成诗。月亮从半月湖畔升起,照见的不仅是一泓碧水、一座青山,更是每一个愿意俯身倾听大地心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