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独秀和苏曼殊相识于东京,诀别于上海。他们以文相识,意趣相投。苏曼殊其生也短,交友遍于国中,而知己者算来却是屈指可数,陈独秀乃当之无愧的一位。苏曼殊的颓废、浪漫、好学,以及率性而为的诗人气质,给陈独秀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以至晚年念及,都有动情之处。
师从陈独秀学诗
1902年冬,陈独秀与苏曼殊等在日本东京相识。苏曼殊是个具有中日混血背景的文学家,能诗文,善绘画,通英、法、日、梵诸文。次年3月,陈独秀因不满清政府派来的学监姚某的管制,和邹容、张继等强行将其辫子剪掉,这下可捅了娄子。陈独秀躲过官府的追捕,由日本回到中国。
陈独秀回国后应章士钊之邀来到上海,与其共同创办《国民日日报》。不久,苏曼殊也辗转来到上海,找到国民日日报社。章士钊、陈独秀都十分喜爱苏曼殊,《国民日日报》在他来上海之前,已发表了他的二首诗。
说起苏曼殊做诗,他和陈独秀还有一段师生之谊。苏曼殊出生于日本横滨,五岁回原籍广东,十二岁去上海姑母家,十六岁又赴日本横滨,尽管他聪慧伶俐、洋溢诗情,但他不谙韵律。在日本时,他曾师从章太炎学诗,却因时间短促而作罢。
陈独秀谈起这段往事时说:“曼殊自幼没有好好读书,但他是个绝顶聪明人,是个天才。初到上海的时候,汉文的程度实在甚不高明。他忽然要学做诗,但连平仄和押韵都不懂,常常要我教他。他做了诗要我改,改了几次,便渐渐能做了。”
此时,苏曼殊的《呜呼广东人》和《女杰郭耳缦》等,相继在《国民日日报》上发表。他的诗文很受读者喜爱,由此,他用汉语写作的信心更加坚定。
合译《悲惨世界》
苏曼殊酷爱法国文学,尤其是小仲马的《茶花女》。当时国内已流行林纾翻译的文言体《巴黎茶花女遗事》,苏曼殊读过后并不满意,计划重新翻译《茶花女》。但陈独秀认为在法国文学中,唯有雨果的《悲惨世界》最具有时代特征,他劝苏曼殊与其译小仲马,不如译雨果。同时,他还表示愿意助一臂之力。
多年后,他们的朋友柳亚子曾回忆,陈独秀于苏曼殊的“字句间为他指点、修改不少。这时曼殊的汉文根基极浅,文字亦不甚通顺,仲甫隐然是他的老师。曼殊的汉文才力可讲为仲甫所启发……此后,仲甫与曼殊时在一起,常以文字相往来,过从极密,而曼殊受益亦不少。”
他们所译的《惨社会》,借助雨果的《悲惨世界》原著编造了一个故事,男主人公取名明白字男德,谐音难得明白,其他一些人物如范桶(饭桶)、吴齿字小人(无耻小人)等也很耐人寻味。将《悲惨世界》的故事安置于晚清的社会背景之中,凸现了苏、陈二人爱憎分明的思想情感。
《国民日日报》停刊,苏曼殊也离开报社,译作半途停了下来。镜今书局的老板陈兢全看好这本书,很想出单行本。于是,陈独秀便担任起译作的整理和润色工作,并从第11回译至第14回。1904年,镜今书局出单行本时,将书名改为《惨世界》,署名为苏子谷(曼殊)、陈由己。陈由己乃陈独秀笔名。后来,镜今书局倒闭,由东大陆图书译印馆再版。
1918年,苏曼殊逝世,上海泰东图书局在翻印此书时,为突出纪念苏曼殊,竟然删去嚣俄(雨果)和陈由己的名字,变成了苏曼殊大师遗著,书名又改为《惨社会》。
行云流水一孤僧
苏曼殊中途撂下未译完的书离开报社,究其原因,是不满报社的烦人事务和无聊的权利争夺。尽管陈独秀一再挽留,他还是执意要天南地北,周历四方。临行前,他给陈独秀留了二首诗,其中一首为:“契阔死生君莫问,行云流水一孤僧。无端狂笑无端哭,纵有欢畅已似冰。”
1906年夏,苏曼殊应刘师培之邀来芜湖皖江中学任教,在这里又意外地遇见陈独秀,两人欢洽一处,并于暑假同去日本。这次日本之行,引发了一段饶有兴味的故事。当他们由日本乘船回国时,闲来无聊,苏曼殊津津乐道起他在日本的罗曼史,炫耀在日本又结交一中意女友。
陈独秀知道苏曼殊的急躁性情,有意逗他,一再摇头,佯装不信。苏曼殊急了,捧出日本女友的发饰给陈独秀看:“仲甫,这可是真的呀!”说着便失声痛哭,并把发饰全部抛向大海。三十年后,陈独秀向友人述及此事时,还忍俊不禁,并背诵出当时的诗作:“身随香船朝朝远,魂附东舟夕夕还。收拾闲情沈逝水,恼人新月故湾湾。”
这期间,苏曼殊最大的收获是完成《梵文典》的撰述。梵文是古代印度的语言文字,很少有人能够读懂。苏曼殊的《梵文典》出版后,朋友们纷纷致贺,陈独秀作诗志贺:“千年绝学从今起,愿罄全功利有情。罗典文章曾再世,悉昙天语竟销声。众生茧缚乌难白,人性泥涂马不鸣。本愿不随春梦去,雪山深处见先生。”
苏曼殊在东京时与调筝乐伎百助眉史相识相爱,可自从皈依佛门后,便常常在灵与肉、佛与魔的冲突中挣扎苦斗。“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他的《本事诗》十首,便是向陈独秀和盘托出的泣血之作。陈独秀和诗十首,开导苏曼殊应勇敢地面对爱情,“一柱一弦亲手托,化身愿作乐中筝。”“相逢不及相思好,万境妍于未到时。”这是陈独秀的劝慰,更是陈独秀对于爱情富有哲理的深层次思考。
此去凭君珍重看
1909年9、10月间,他们从日本回国。陈独秀因兄长病逝而去了沈阳。苏曼殊则到上海小住几日后,又去了杭州。当陈独秀料理完兄长的丧事,再到杭州时,苏曼殊又去了爪哇。陈独秀因此而感慨系之,为之作诗《存殁六绝句》,其中便有思念苏曼殊的诗句:“曼殊善画工虚写”“南国投荒期皓首”。
“二次革命”爆发,陈独秀再任安徽都督府秘书长时,和苏曼殊在上海相会。一个要去日本江户省亲,一个要去安庆投身讨袁革命,两人在黄浦江畔互道珍重,握手作别。苏曼殊赠诗陈独秀:“江城如画一倾杯,乍合仍离倍可哀。此去孤舟明月夜,排云谁与望楼台。”
陈独秀将要与挚友别离,心中满是惜别之情,当即作《曼殊赴江户余适皖城写此志别》:“春申浦上离歌急,扬子江头春色长。此去凭君珍重看,海中又见几株桑。”
“二次革命”失败,陈独秀不得不离开安庆前往上海。次年7月,陈独秀又东渡日本,协助章士钊编辑《甲寅》。此时,苏曼殊正尝试写作短篇小说《绛纱记》。这篇小说发表在《甲寅》上,陈独秀和章士钊都为之作了序。
1917年1月,陈独秀去北大任文科学长。苏曼殊的朋友们也多是风尘仆仆,或为生计而忙碌、或为事业而奔波。苏曼殊倒悠闲自在,无事常去陈独秀和刘半农家走走,他们的夫人高君曼和陆灵素都知道苏曼殊爱吃甜食,每次都要精心制作八宝饭款待他。
1918年5月2日,苏曼殊病逝于上海广慈医院,年仅三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