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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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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那是一九九〇年八月的一天早晨,我骑车去县城看高考成绩,两个多小时才赶到。班主任张老师正给其他几位同学查分,见我进来,抬头冲我说:“文星,你考得不赖,超建档线十六分,稳了。”
  “要不是那道数学题粗心,本可以多考十多分呢!”我兴奋得忍不住拍了下大腿,恨自己考场上一时疏忽。那会儿我走路都轻飘飘的,连“谢谢”都忘了说。
  我自小爱读闲书,作文常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念。第一志愿便填了中文系,后两个才写了历史、政治——怕万一落榜,给自己留条退路。成绩虽稳,录取通知书却迟迟不来,那几日我总在村口等邮递员,远远瞥见一抹绿,心就提到嗓子眼。
  信终于到了。牛皮纸信封,捏着觉得微厚。我蹲在门槛上撕开,头一行字写着“科技英语专业”。我愣在原地,又低头重新展开信纸,还是那几个字。日头白晃晃地照着,蝉声也仿佛凝住了。
  夜里,我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复读”的念头刚冒出来,隔壁传来母亲的咳嗽声,我立刻闭眼屏息。次日晌午,几家亲戚摇着蒲扇来道贺,只说“有学上就好”,我只好挤出笑容应下。
  开学前,我把准考证和通知书夹进一本厚书里,塞进蛇皮袋,挤上了绿皮火车。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绿皮火车停靠站点多,慢吞吞的,晃了大半天才到淮南。
  联大校园很小,学术氛围却很浓厚。老师个个知识渊博、治学严谨,同学也都是挤过独木桥的佼佼者。我已是大学生了,心里本该骄傲,可真正走进课堂后,却常常感到压抑。
  教精读的吴老师脸黑,上课板着面孔,像审查案件的包青天(同学们私下都这么说),每堂课前先抽背《新概念英语》。我天蒙蒙亮就蹲在宿舍楼后,舌尖顶着上齿龈,一遍遍地读,读到第三遍才勉强顺口。听力课的录音像流水一样呼啦啦淌过,我攥紧笔,全神贯注地听,手心汗津津的,却一句也抓不住。期末前一个月,饭不香,觉不沉,总梦见挂科——吴老师站在讲台上,眼光像针一样扎人。
  专科两年,就这么慢慢熬了过来,顺利毕了业。分配时,我只能回镇中心学校教英语。
  第一节课,一个班六十多双眼睛亮亮地望着我。我张嘴,声音发颤,恨不得摔下课本夺门而出——可若真走了,谁给家里拿回工资?
  后来,那些心爱的闲书全被我锁进柜子。备课到半夜,课文认真分析两三遍,页边标满语法解释,细密如工笔。次日照着讲义授课,学生们安静地听讲,我的嗓音也渐渐洪亮起来。嗓子沙哑了,便含一片润喉片;含化了,又接着讲下去。
  几年下来,镇里统考,我带班总排第一。奖品是绒毯或羊绒被,拿回家双手送给母亲,心里美滋滋的,满是踏实与欢喜。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命运给我开的玩笑,也许另有深意。
  岁月如梭,三十多年弹指而过,我的头发白了一半,成了老教师。那日无课,我独坐窗前,忽然想起当年蹲在门槛上拆信的自己,不觉哑然失笑。当年若真进了中文系,日子也未必比现在舒心。
  这世上,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命运就似黄河长江,总得经过九曲十八弯,方能汇入开阔平缓的大海。正如我这条从错位起点走出的路,曲曲折折,却也一路风景。
  我合上窗,窗外阳光正好,恍如那年我从县城骑车回家的那个早晨,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