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儿,不过是贾府里一个婆子的女儿,侥幸分到宝玉屋里打杂。
如果不是贾芸谋到大观园里种树的差使,如果不是贾芸上门巴结宝玉,如果不是贾芸看上小红又捡了她的帕子,我们便没有机会认识坠儿。
贾芸心里藏着事,有一搭没一搭找坠儿说话,问她几岁,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当差多久,月钱多少……书里没写她怎么答的,怕是作者觉得多余,贾芸也未必听得进去。把话说热络了,才好引出小红丢手帕子的话题。坠儿果然中了招,接话说:“他问了我好几遍,可有看见她的帕子。我有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
小红和贾芸要拿帕子做文章,一前一后都问到坠儿,并非巧合。小红选择坠儿,是摸透了她的心性单纯,贾芸选择坠儿,多半是见她稚气未脱。一段在互相试探中不断推进的爱情,恰好需要一个无知无畏的人来助攻。于是坠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扮演了一回“爱情信使”的角色。她的名字能被人记住,不是因为她自己,而是因为别人的爱情。
坠儿第二次登场,被安排在舞台大幕的后方,站在前台的是宝钗。借着宝钗的无意偷听,把一个刚刚开头的爱情故事,往前推进了一点点。也就是冰雪聪明的宝钗,倘若换一个人来,仅凭小红跟坠儿那几句对话,未必能判断出其中的“奸淫狗盗”来。一对青年男女互生情愫之后,通过一只帕子来传情,不过是恋爱初期最寻常的小把戏,比起黛玉当众喂宝玉喝酒又算得了什么?小红打开窗户,布幕随之拉开。相对于小红的心虚,坠儿的表现虽然潦草,却有几分气概,“便是听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俨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而且她确实做到了守口如瓶。
最后一次见坠儿,是在平儿的虾须镯失窃之后。宋妈妈的检举告发,直接定了坠儿“人赃俱获”。怎么偷的,为什么偷,作者又没说。晴雯知道后又打又骂,用一丈青簪子乱戳坠儿的手,这波让人不大自在的操作,倒是符合晴雯的个性。可是坠儿的反应令人生疑,从头至尾,她没有一句申辨,揣着“零口供”乖乖受罚,是因为一时糊涂做了错事而自惭,还是另有一番隐情呢?作者不说,脂砚斋也不评论,坠儿这个小丫头,就这么伴着宝玉的叹息,从众人眼前消失了。
回顾坠儿的三次登场,实在令人唏嘘。第一次,因为别人的爱情,勉强被人看见;第二次,因为别人的焦虑,自己闪亮一回;第三次,因为别人的告发,落得声名狼籍。前前后后看不出来因果,却看出一个底层少女从来不被重视的命运轨迹。
坠儿被遣之后,偶然一次被人记起,是芳官对柳五儿说:“我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没补上:一个是小红的,琏二奶奶要了去,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也不算过分。”能补上坠儿这个窝儿的,即使不是柳五儿,也会是某个“杨五儿”。
想起小时候在屋檐下看雨。一滴水珠落下,水沟里激起一个水泡,亮晶晶的,漾啊漾,又一滴水珠落下,刚好砸在水泡上,前面的水泡破灭了,又冒出一个新的水泡。坠儿,可不就是一个命运如水泡一样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