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中,回应上大夫壶遂“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的提问时,有这样一段文字:“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
这里的“董生”,是指西汉经学大师董仲舒。董仲舒设帷幔讲诵,弟子递相授业,司马迁便是这帷下受教的门生之一。此处文字里的“余闻董生曰”五字,是司马迁借先儒之口阐释《春秋》的创作宗旨,同时,我们也能从“生”字的任用上看到其对老师的尊重。
古代人对自己恩师的敬重,有一个不成文的避讳——不直呼其名,不径直书字。“生”,在汉代是对师长的尊称,相当于今天恭敬地喊老师一声“先生”。
司马迁在《史记》中体现了古代姓名中的避讳。他的父亲名司马谈,所以而他写《史记》便将全书所有的“谈”字都易为“同”。如,《战国策》里的策士张孟谈,在他笔下成了张孟同。赵国的侠士李谈,也改成了李同。对于父亲名字的避讳是家讳,而对于自己思想上的导师,司马迁虽不用改字易名,却坚守“称生不称名”。他在正史列传里依照体例直书“董仲舒,广川人也”,但一到言说自己的学问渊源,便即刻以弟子身份,换成了恭敬的“董生”。
古代这种体现在笔墨里的尊师,到了宋明理学兴盛的时期,则显得更加精细。
朱熹毕生以程门后学自居,对程颢、程颐两位先生十分敬重。从程颐到杨时,再经罗从彦、李侗,道统相传,到朱熹已是四传弟子。朱熹主持编订“二程”著作,通篇只称恩师为“明道先生”“伊川先生”,绝不直呼其名,尊师浸透在他每一行校勘的文字里。此后的程门后学抄写、刊刻师说时,也都自觉对“二程”名讳缺笔减画,不逾越半步。
苏轼与欧阳修也有师生的缘分。苏轼但凡行文提及欧阳修,只称“欧阳文忠公”“先师”,从不直呼其名。他手书的欧阳修文集里,“修”字常缺末笔。
明初,方孝孺因不肯为朱棣起草即位诏书,遭族诛之祸。蜀献王朱椿曾拜方孝孺为师,素来敬重这位“正学先生”。他冒着禁令的风险收藏了恩师的诗文。六十多年之后,朱椿的孙子朱申鈘刊刻祖父遗留的方孝孺文稿时,为守师门的避讳,下令将文中所有的“方”字改作“万”字。方孝孺字希直,因此“直”字也故意少写一横。
古人的这份尊师,还体现在字的读音里。孔子名丘,后世两千多年间,读书人读到“丘”字,总要故意读成“某”,或改读“区”音。写“丘”字的时候,中间那一竖也常常缺掉,变成不出头的字形。
今天,我们不需要再讲究这些旧式的避讳,但提起自己的恩师,也很少有人会连名带姓地直呼,而是要喊一声“老师”“先生”。
岁月流淌,内心的那份敬重,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