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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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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父亲有一句话,我从小听到大:“我正好顺路。”
  小时候上学,遇到下雨,他把摩托车从车棚里推出来,说反正顺路,送我一程。后来我才知道,他上班的厂子在城南,学校却在城北,那一趟送完我,他至少要多绕二十分钟。
  那时候我不识路,只懂得坐在后座,把书包夹在我和父亲中间。雨衣很大,是深蓝色的,父亲穿着,我躲在后面,雨水从他的肩头往两边流。到了校门口,他总要等我跨进铁门才走。摩托车重新发动时声音很响,屁股后面拖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我也从没有想过,他究竟顺的是哪一条路。
  后来家里有了汽车,“顺路”的地方就更多了。
  外婆去医院拿药,他顺路。母亲让他去市场买一把葱,他顺路。我在学校忽然想起一份资料落在书桌上,打电话问能不能送来,他在那头略停一下,也说顺路。有一次姑姑托他取一个快递,快递点与我家隔着两条街,母亲在厨房里说:“你下午又不过那边。”
  父亲正在换鞋,头也不抬:“转个弯就到了。”我们家的人渐渐都懂了。父亲所说的“顺路”,通常和地理方位没有多大关系。
  上大学以后,我回家的次数少了。放假坐高铁回来,父亲照例问几点到。我说不用接,地铁很方便。他说:“我下午刚好出去办事,顺路。”
  有一回我真信了。到了车站,他已经在停车场等着,后备厢里放着刚买的米和一箱矿泉水。我问他去哪办事,他说已经办完了。回家以后母亲随口问了一句:“你不是说下午去剪头发吗?”
  父亲摸摸头:“明天再剪。”我站在旁边,才知道他那天唯一要办的事,大概就是接我。
  人长大以后,对于父母的许多做法会生出一种复杂的心情:一方面觉得他们不必如此,另一方面又很难把“不必”两个字说得太重。父亲问我要不要送,我常说不用。他仍旧把车钥匙拿在手里,在门口站一会儿,仿佛只要我稍有迟疑,那所谓的顺路便立刻成立。
  前年冬天,他的右手腕疼了很久。起初以为是扭伤,贴膏药不见效,后来拿筷子都使不上力,母亲催了几次,他才肯去医院。复诊那天恰逢周六,我说陪他去。
  “不用,”他说,“你忙你的。”我说:“我要去附近买书,顺路。”
  父亲知道我常去的书店在哪里,医院在城西,书店在城东。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只是把车钥匙递过来,说:“那你来开。”
  候诊的人多,我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父亲闲不住,一会儿看叫号屏,一会儿研究墙上的骨骼图,又问我书店几点关门。我说早着呢。他似乎还是过意不去,说:看完病你就过去,不用送我回家。
  检查结束已经快到傍晚。我开车往家赶,父亲坐在副驾驶位上提醒我:“你书还没买。”
  “下次吧。”
  “不是顺路吗?”
  我说:“今天这边顺。”
  父亲笑了一下,把脸转向车窗。路边的店铺陆续亮灯,卖水果的正在收遮阳棚,公交车停下来,又装走一车下班的人。那天城里的路还是原来的路,城西和城东也没有因此靠近一点。
  有些路,本来就不必算得那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