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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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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我是我们家第二个戴上手表的。
  第一个戴上手表的是哥哥,他十七岁招工进了城里一家国营企业,一开始每月工资六块钱。几个师傅都嫌少,办不了大事,于是六个人凑到一起打会儿。拈阄,哥得了头会,第一次拥有了几十元的票子,便下狠心买了一块心仪的钟山牌手表。
  我那时刚到城里上中学,有时候到他的单身宿舍小住,既过嘴瘾又过手瘾。哥哥上大夜班,12点的时候会弄回一些夜宵,喊我起来加餐,这就过了一把嘴瘾。哥上班的时候要从腕上取下心爱的手表放在床头,压在枕下,那东西金贵,戴着上班怕弄坏了。他取下手表时我就望着,有些馋,哥懂我心思,便将表给我戴个一天半日的,这就过了一把手瘾。
  后来我参加高考,三天里这块表全归我戴。每晚临睡前,我都要拨动拨动手表一侧的发条,给表上足劲,然后贴着耳朵听一会它咔嚓咔嚓的走动声,好像是听一听明天的考试是否铆足了劲似的。
  大一暑假,我在家中度假,想想自己都是大学生了,手腕上还是光光的。不好当面向父亲说,我知道他难,钱来得不容易,但无奈心痒难忍,便只好在妈妈面前支吾其词。
  终于有一天,父亲喊我一起进城,说是给我买手表。那一天我的步伐特别轻盈,父子俩走进十字街东南角的一家老牌门店。玻璃柜台里摆着两排计划外销售的手表,光彩夺目!而且不需供应券,当然价格要略高于凭票购买的。我们在梅花牌和红星牌之间挑选着,最终选了一块合肥手表厂生产的红星牌手表,价格是51元。那时我马瘦毛长,手表戴在手腕上摇摇晃晃,于是就地请坐堂的修表匠将晶亮的表带下掉两个节环,这才不紧不松的,正合适。
  手腕戴上了一只手表,人就精神得多。秋天害怕长袖遮掩了手表,总会将左袖卷起。那时还没有显摆这个词,但我心里知道这是一种卖弄和炫耀。冬天也不惧怕天寒地冻,不时地将手表从袖笼里抠出来。
  大三那年暑假回家,为了体验坐船的感受,绕道芜湖、安庆走水路回家。江轮乘风破浪,我立于船舷,极力找寻着古诗里的情景。“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暮色渐浓,入舱做梦,一觉睡到朝霞满天。慌忙盥洗,洗着洗着,一轮红日跃出江面,人便情不自禁走上船舷,待日出升天,反身回舱,才发现手腕光溜溜的,洗漱时摘下的手表忘在了盥洗台上,这是第一次看江上日出的代价。
  工作以后,我戴过几只表,半自动的、全自动的。那时父亲还没有手表,有时我们兄弟一起比划着刚更换的手表时,他装着没有看见,但余光里含有觊觎之意。于是我就像当年他带我去城里买手表那样,给他买了一只上海平面手表,是那个时代的时新货。从此以后,那只表就很少离开过父亲的手腕。父亲爱表,更爱向人讲述那块手表的来历,连生病住院时都爱不释手。
  2013年3月9日,父亲离世时我还在深圳的一个学习班上,等我匆忙赶回家中,乡亲们已按照乡下的风俗将父亲入殓,盖棺之前允我见上一面。那块本想让父亲带走的手表,被好心的入殓师摘了下来,成了他留在世间的遗物。
  我已经多年不戴手表了。女儿曾经出差上海,给我带回的纪念品中就有一只手表。她说那块表是在怀旧商店里买的,居然也是一只上海平面表。
  那块表我把弄过,但至今不曾正儿八经地戴过,和父亲留下的那只表收藏在一起,一新一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