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三月二十九日,郁达夫应东南五省交通周览会之约,从杭州出发西游。同行者有林语堂、潘光旦、全增嘏等八位文化名流。车过临安、于潜,宿东西两天目,出昱岭关,止宿休宁县属屯溪船上。六七百里路程,阅尽浙西皖东山水。后人称此行“是了解民国时徽州面貌的一部佳作”。对于徽州,郁达夫原本更期待的是黄山;然而天寒雨雪,同伴也已游倦。他最终在齐云岩下遥望黄山,留下了关于徽州的几篇散文和几首诗。
出昱岭关后,便进入了安徽绩溪歙县界。第一个到眼的村子,叫三阳坑。郁达夫在《出昱岭关记》中这样描述:“四面都是一层一层的山,中间是一条东流的水。人家三五百,集处在溪的旁边,山的腰际,与前面的弯曲的公路上下。”他又写道:“溪上远处山间的白墙数点,和在山坡食草的羊群,又将这一幅中国的古画添上了些洋气。”同行者林语堂看到眼前景致,感慨道:“瑞士的山村,简直和这里一样。”这句话后来被广为传诵,三阳坑也因此有了“东方小瑞士”的美誉。
他们在三阳坑车站前,一条清溪的水车磨坊旁边,“西看看夕阳,东望望山影”,立了半点钟之久,仍徘徊不忍离去。离开三阳坑,郁达夫一行赶到屯溪。当时屯溪是皖南大码头,有“小上海”之称。这一夜,他们泊在屯浦桥下,在船上过夜。他在《屯溪夜泊记》中写道:“斜倚着枕头,合着船篷上的雨韵,在朦胧的梦里”,写下了一首七言绝句:
新安江水碧悠悠,
两岸人家散若舟。
几夜屯溪桥下梦,
断肠春色似扬州。
次日,他们动身前往齐云山。齐云山古称白岳,是道教名山。郁达夫游历此山,写下《游白岳齐云之记》。题目中两个名字并列,说的却是同一个地方。他在文中写道:“今天的一天总算是值得得很!看了齐云,游了白岳,就是黄山不去,也可以向人说说的了。”他登上白岳,赋诗四首。其中一首云:“白岳雄峰朵朵奇,方岩无此巨灵姿。道家七二神仙府,第一清虚境在斯。”另一首写离开时的心境:“回首齐云日半暝,黄昏灯火出休宁。明朝又入红尘去,人海中间一点萍。”旅途终将结束,山水留不住,文人的身世之感却落进了诗里。“阅尽浙西皖东山水,偶一回忆,似已离家得很久了”。纵有再多的风景,也不过是匆匆过客。
齐云山虽游得尽兴,可郁达夫心里放不下的,还是黄山。出行前他专门汇集了各方黄山文献,写成《黄山札要》。他在开头写道:“一九三四年(甲戌)三月,应东南五省周览会之邀,想去黄山。但一则因天寒雨雪,不便于行,二则因同去者,都不愿去,所以只在齐云岩下,遥望了几处黄山的峰顶。”他听说安徽建设厅正在赶筑公路,将来游人可坐汽车直达黄山脚下,便觉得“此后去黄山的机会更多了”,于是把从各志书及游记上抄录的黄山形势、里程、三十六峰的名称、二十四溪、十二洞、八岩等资料,一一整理出来,“好供日后登山时的参考”。
此后他再无缘登顶。他在《至朱砂泉》诗序中写道:“余两过黄山未登绝顶,抗战军兴后,巡视防务至屯溪,遇雨至朱砂泉一浴。”诗云:
初从白岳拜黄峰,
再接朱砂雨后溶。
劫后倘完三宿愿,
石床应去伴虬龙。
据黄山书社2008版《黄山志》记载,1938年郁达夫游山,在温泉沐浴,题诗赞美黄山。然而这一次也不过是匆匆浴泉便离去,他并不知道,这离山而去,会成为一辈子无法弥补的遗憾。抗战全面爆发后,他投身抗日宣传,辗转于武汉、台儿庄等地,后来远赴南洋,最终以身殉国。那个站在齐云岩下遥望黄山的午后,成了他与黄山最近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