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世时,与母亲磕绊了半辈子。两个人都不肯低头,为着鸡毛蒜皮的事能冷战三天五夜。
有一回吵起来,母亲气得摔碎了碗,父亲闷头抽烟。烟抽完了,他去院子里打水浇菜,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朵刚摘的月季花,也不言语,只搁在母亲做针线活的笸箩里。母亲绷着脸,手里的针慢了下来,脸渐渐有了笑容。
后来我长大成人,才懂得那朵月季温柔如水,看似柔软无声,却能把硬邦邦的日子慢慢泡得松弛。
水的柔软,不是没有硬度,它是柔中带刚。海边那些巨石,被浪打了千万年,棱角都没了,成了圆滚滚的卵石。可石头还是石头,水还是水,谁也没赢了谁,倒是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双方彼此消磨,最终变得默契。
夫妻过日子,大抵如此。祖父祖母金婚那年,有人问秘诀,祖父只说:她性子急,我就慢些;她若慢下来,我便快几步。像水流绕着石头,不是怕它,而是懂得怎样与它同路。
如今我也进入中年,每天清早掬水洗脸,那凉意里忽然有了新的滋味——我想,人这一生,就要学这掬水的智慧,捧得住它的柔,也镇得住它的怒;享受它的润,也敬畏它的烈。等有一天,我们都能像水一样——既能穿石,又能绕石,日子便真的通透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了雨,细细的,润润的。我走到檐下伸手去接,掌心一汪浅浅的凉,照见天光,也照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