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夏天,学校宿舍里没有空调,里面的生活和天气一样热火朝天,那是十八九岁时独有的一团火。
宿舍在顶楼六层,每次回宿舍,楼层的气温差异,有种“山寺桃花始盛开”的反差感。一层是初秋,凉阴阴的;二层到五层温度差不多,属于初夏;到六层你能明显地感觉开暖气了,还调成了最大挡,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从下铺到上铺,就是从蒸笼到了烤箱,楼顶在源源不断释放热量,能当小太阳。热得都怕晚上睡觉,哪是床啊,是冬天的火炕烧到了夏天,电饼铛盖上了盖儿。
因为热,各种欢乐接踵而至。
那会儿也不怎么讲究,大家都是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在各个宿舍串门,看书看电影的,吃西瓜打牌的,生活业态十分丰富。貌似杂乱无章,却又和谐有序,大家没有什么不悦,边界感很弱,包容性很强。看书的同时还能瞅一眼牌局,打牌的转头去看电影了,一声吆喝,又都跑去吃西瓜了,很常见。直到半夜稍微凉快一点,才恋恋不舍回宿舍睡觉。
在床上睡,恐怕被蒸熟,那就睡地下吧。勤劳的宿舍长早早地把地拖干净,然后几张草席一铺,形成了地下通铺,像东北睡炕一样热闹。铺了一层“席毯”,进门就要脱鞋,赤脚在席子上走来走去,宿舍从没这么干净过。
还有更不耐热的同学,把席子铺到走廊上睡,因为嫌吵我们宿舍人没试过。睡地下是凉快不少,但是坚硬的水磨石地板把年轻的骨骼硌得生疼。大家躺得横七竖八,半夜起来上厕所,迷糊中踩到胳膊、腿是常有的事,“哎呦”一声换个姿势继续睡。有一次一觉醒来我脸上起了一连串小水疱,惹得室友连连嘲笑。到校医务室,医生开口就问:“你这是睡地下了吧,被虫子爬的。”
冲澡是解决炎热的另一大法宝。我们宿舍的阿武创造过一晚上冲五次凉水澡的纪录。打水仗才叫过瘾,相熟的同班同学在公共洗衣房,边搓衣服边侃大山,侃着侃着,就有手“欠的”往你身上撩点水。我撩你一点,你泼我一点,越泼越多,参与进来的人也越来越多,后来干脆用盆玩泼水节。
宿舍的其他同学闻声而来,人手一盆、不分敌我地迅速参加战斗,欢笑声响彻全楼,西双版纳的泼水节也不如这欢乐吧,这是熟人局。楼长闻讯而来,把我们训斥一顿,一个个落汤鸡似的回到宿舍。“咦?我洗的衣服怎么没有了?”
夜里宿舍也是不关门的,为啥?求点过堂风呗。只是有一天早晨起来,有几间宿舍丢了东西。到了晚上,还敢不敢开门睡?敢!任何困难都难不倒智慧的大学生们。我们把宿舍的凳子全部堵在了宿舍的门口,甚至还摆出了造型,一群文科生研究起了力学原理,怎么样摆放凳子不倒。风能进,小偷不准进。
宿舍的夏天,青春的沸点。如今大家人到中年,多年未见、各自奔波,才明白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