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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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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徽派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我的祖母一生育有四子,皆为男丁,家父行三,今年九十有二。长伯与幼叔皆于古稀之年先后辞世,唯二伯父今犹健在,恰逢百岁之期。他生于1926年,屈指算来,整整一个世纪的霜雪风雨,都刻在他清癯的面容里。在漆岭村——近六千口人的大村落,提起二伯父,无人不知他是村中最长者、百岁寿星。然而关于他平生所历,却少有人细问。我常于农闲午后,携一壶清茶,坐于老屋檐下,听他絮絮讲起旧事。
  徽州,古地名。百年前,“徽商”名动天下,然山高路险,商货往来,全凭一副肩膀、一根扁担。二伯父说,老家临武昌湖,湖中盛产鳜鱼——我们俗称“婆子鱼”,肉质细嫩,刺少味鲜,徽州富商最是嗜好。那时四兄弟尚未分家,家口众多,农闲时便做些小买卖贴补家用。长伯与二伯年轻力壮,便被祖父遣往徽州贩鱼。
  去时挑鱼,回程便换作徽州茶叶——那地界出产的好茶,占了十大名茶好几席。一担去,一担回,两头不落空,虽苦犹甘。可那一千里山路,无公路,无车辆,全靠脚板丈量。二伯说,最难走的是凤凰山和鸡公岭,那是必经之隘。凤凰山,上二十里,下三十里;鸡公岭,上七里,下八里。石条小径宽不足一米,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渊。同行的乡亲结伴而行,遇最险处,相互搀扶。饿了啃几口干馒头,渴了掬一捧山泉。
  2018年,我与父亲商定,带二伯自驾游皖南。老人闻讯,欢喜得像个孩子。车至屯溪,但见高楼林立,通衢宽阔,早非昔日模样。二伯怔怔地望着窗外,只认得新安江上那座老桥——屯溪大桥,桥对岸的两座青山也未改旧颜,其余方位,全然陌生。我们特意陪他逛了屯溪老街,青石板路、马头墙、木雕窗,依稀还有旧时影子。二伯喃喃:“像是像,就是人多了,热闹了。”午饭时,我们专点了一盘臭鳜鱼,让老人家尝尝他当年因“贵”而不敢碰的滋味。他夹起一箸,慢慢嚼着,没有说话,眼角却泛了潮。
  家乡枕着武昌湖,冬日水落,浅滩毕现,正是捕鱼良机。二伯他们用的不是网,不是钩,而是一种自制的“铁镣”——镣齿呈“王”字形,装在三米来长的木柄顶端,于水中横扫,凭手感擒鱼。看似粗蛮,实需巧劲:触鱼瞬间,腕力要稳,翻镣要准,既要卡住鱼身,又不伤其鳞。二伯是公认的打鱼高手,同辈中数他渔获最多,个头最大。
  家家户户皆有杉木小舟,两头尖翘,舱间隔开,舷旁设桨桩,全由老木匠纯手工打造,完工后用石灰泥填缝,再以桐油反复涂抹,阴干后方可下水。后来渡江战役时,我家那条小舟曾被征用,也算为新中国尽过微薄之力。
  铁镣打鱼分大镣与小镣。大镣多为集体作业,七八条船排成雁阵,前有划索船拖着竹竿,竿系青砖,贴泥而行。冬日之鱼,喜伏泥底,竹竿稍有异动,后船便迅疾下镣——稳、翻、入舱,一气呵成。小镣则轻便,两人一船,同侧而坐,顺风而下,全凭眼力与运气,有时满载,有时空归。
  二伯身体康健,归结长寿秘诀,有二:一是心宽,二是脚勤。从未见他对人发过脾气,极少与人争长短。二伯一生劳作不辍,虽衣食无忧,仍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雨天便修农具、扫庭院、缝补衣衫,房前屋后,田间地头,总归置得齐整。身形清瘦,筋骨却极硬朗。八十多岁那年崴了脚,晚辈送他去拍片,医生惊道:“这骨密度,像四五十岁的人!”
  风雨沧桑一百年,二伯从旧社会的泥泞里走来,踏过荒山、涉过寒湖,也赶上了今日的盛世晴光。人间冷暖,世路悲欢,他都一一尝过,如今儿孙绕膝,家业兴旺,可谓“星光不负赶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