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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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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9版:徽派文史       上一篇    下一篇

读袁枚的《随园食单》,书中一口气记下十几种豆腐佳肴,比如王太守八宝豆腐、蒋侍郎豆腐、杨中丞豆腐、程立万豆腐等,做法各具巧思。世人皆知豆腐相传为汉淮南王刘安在寿春八公山炼丹时偶创,寿春正是豆腐的发源地。我心生好奇:这位爱吃豆腐的性灵派宗师,可曾因豆腐与寿春结缘?
  令人失望的是,袁枚并没有踏足寿春。不过山重水复,线索转到他的家族,乾隆年间,袁枚的堂弟袁树,却真真切切来到寿春。
  文脉
  乾嘉时期,大量士人入幕为宾,形成了规模庞大的“游幕士人”群体。袁树正是来寿春游幕谋生。
  清乾隆十九年(1754)盛夏,江南暑气蒸腾,建康城外驿道骄阳灼灼、蝉鸣如瀑。性灵派宗师袁枚伫立道旁,送别远赴寿春的从弟袁树。手足离别,袁枚效仿曹植《送白马王》古体,写下《仿曹子建送白马王体六首送香亭弟之寿春》(其一)“鹡鸰鸣高树,阿弟歌上堂。将适今寿春,言辞古建康。五月触徂暑,大火熹炎光。有泪各无言,含情且尽觞。秋豆未落萁,荆花方成行。缘何明月来,照汝不在旁”。盛夏徂暑,烈日炎炎,汗水别泪,尽写兄弟不舍惜别之情,也为袁树寿春羁旅、地域书写拉开序幕。
  清代诗风,于袁才子为之一变,随园“性灵”一说,为馆阁前辈深恶,却深受时代追捧。堂弟袁树就是追随性灵的诗人之一。
  袁树(1730—?),字豆村,号香亭,又号红豆村人,浙江钱塘人,乾隆二十八年进士,是袁枚至亲从弟,亦是清代乾嘉年间承续性灵诗风的重要文人。袁树十岁丧父,其父袁鸿常年游幕为生,猝然离世后,家道零落、稚子无依。感念叔父恩情、怜惜幼弟孤苦,袁枚将袁树接入南京随园教养,数年的朝夕相伴,诗文共修。
  金陵自古龙蟠虎踞、山川形胜,六朝更迭、人文厚重。袁树浸润于此,养成细腻敏锐的审美与感知特质。在袁枚“独抒性灵,不拘格套”诗学理念的潜移默化下,袁树摒弃复古的陈腐诗风,不堆砌典故、不矫饰情志,始终以本心观物、以真情落笔,书写真实体悟。袁枚在《红豆村人诗序》中评袁树诗风:“风神元定,爱齐、梁之音;藻思芊绵,追汉、魏之始。”肯定袁树诗作兼具齐梁清丽韵律与汉魏古朴风骨。
  闲暇时,袁树常与袁枚及门下文人雅集唱和、论诗吟咏,其《同吴次侯先生晚泛秦淮》“两岸红灯射碧波,一支兰桨荡银河。卷帘都有栏杆影,只觉高楼月更多”一诗,以细腻笔触捕捉秦淮夜色的动静之美,尽显性灵诗派写真景、抒真情的特质。金陵山水文脉的熏陶,兄长的言传身教,为袁树日后寿春咏怀筑牢根基。
 旅居
  旅居寿春期间,袁树笔耕不辍,先后创作《晓发》《定远道中寄彭大尹》《抵寿春偶兴》《晚霁投定远》《出寿春口号赠刘公子入关》《寿春官署梅花大放》《晚登熙春台》《归自寿春途中作》及与友人豫庭的赠别长律等系列诗作(载《红豆村人诗稿》卷二,上海九州书局,中华民国二十四年版)。这组诗描摹寿春的自然地貌、人文古迹、田园民生与四时风物,既是个人漂泊生涯的文学实录,也是清代寿春地域文化、风土民情的珍贵文献。
  寿春地处淮河中游南岸,水网密布、地势低洼、气候湿润,水土迥异于江南。其《抵寿春偶兴》直言地域风貌:“寿春卑湿同长沙,贾生渝落峰返家。冷暑常栖雄蛱蝶,荒塘乱叫官虾蟆。云山对阁下飞鸟,风雨卷笼愁落花。夜半乡梦忽惊破,照人明月天之涯。”诗人以贾谊谪居长沙的典故自比,既点出寿春“卑湿”的气候特征,又借荒塘蛙鸣、风雨落花,烘托客居异乡的落寞孤寂,末句“夜半乡梦忽惊破,照人明月天之涯”道尽天涯羁旅的乡愁,清冷真挚、直击人心。而《归自寿春途中作》“水才受艇初开冻”一句,精准记录淮河流域初春冰河解冻、水系复苏的独特景象,辅以“玉鞭横指帽檐斜,十里风声两岸沙。山路行多知雨色,林峦过尽见人家”的旅途写景,将寿春周边旷野风沙、山路雨晴、村落错落的自然景致描摹得鲜活真切。
  寿春为千年古邑,城内古迹星罗棋布,楚台汉堞俯仰可见。
  熙春台为州署内标志性古建,是登高览胜、凭吊古今的胜地,袁树诗作《晚登熙春台》尽写登临所见、所感、所思:“独上高台倚暮烟,大江南望渺无边。夕阳影淡寒鸦阵,枯树枝匀水墨天。异域岁寒人渐老,故园花好别经年。八公山上云飞尽,浪说淮南已得仙。”暮色四合、暮烟缭绕,诗人独登高台,极目淮水浩渺、天地苍茫,夕阳影淡、寒鸦归阵、枯木疏枝,勾勒出一幅淡远萧瑟的水墨秋景。尾句化用八公山“草木皆兵”的典故,回望八公山云散烟消,调侃淮南成仙的虚妄传说,将古今兴亡、人生浮沉的感慨藏于诗行。
  另外,城郊田园、古桥津渡等,皆入诗笔。诗人笔下的寿春城郊一派乡村田园烟火气息。“牧童吹笛出,村女拾薇忙”“秧稻绿添新雨色”等句,生动还原寿春雨后田园风貌:新雨润田、稻禾泛绿,远山含黛、村落参差,牧童横笛、村女劳作,烟火气息浓郁、田园意趣悠然。而寿春城外的古桥津渡,作为交通要道与文人别离之所,也成为抒情意象。《出寿春口号赠刘公子入关》:“骊歌唱出古桥津,我向西冷君向秦。同是一鞭秋影里,蹇驴肥马各风神。”以古渡别离为场景,写知己相送、各赴前路的洒脱冲淡别离之情,尽显风雅气度。其与友人豫庭的赠别长律:“打起骊歌唱晚霞,青衫同日上征车。寿春烟月符离柳,珍重青年各岁华。”将寿春烟月与符离柳色相连,串联皖北地域意象,以风物寄期许,字句温厚、情谊真挚。
  真挚
  袁树的寿春诗作,始终贯穿羁旅沧桑和人生感慨,诗篇意蕴深沉、耐人回味。《抵寿春有感》道尽半生漂泊的迷茫怅惘:“重作卢生入梦时,茫茫归计更难期。星霜更变少年色,山水老成游客诗。羽燕营巢随处好,筝琶度曲任风移。杏花枝上朦胧雨,不为羁人洗别离。”诗人以卢生幻梦自喻,感慨世事虚幻,岁月流转、少年不再,辗转江湖、归期渺茫,道尽清代游幕士子“游而未仕”的尴尬处境。
  寿春之行,是袁树羁旅生涯的重要一站。乾嘉时期,科举竞争激烈,大量寒门士子难以凭科举立身,只能承袭游幕,依托地方幕府谋生,成为时代特殊的文人群体。袁树早年家境清贫,科举之路坎坷,常年辗转各地,一生大半时光宦游在外,饱览山河风物,亦亲历官场冷暖、世态浮沉,让他看透仕途的虚伪功利、人世的沧桑变幻,深切体察民生疾苦,诗思沉静通透,深沉细腻。
  不同于书斋文人的空泛吟咏,袁树的诗作皆源于真实人生。乾隆十九年的寿春之行,是其青年时期重要的游幕经历。远离故土、前路迷茫,异乡风物、新奇萧瑟,这一批寿春诗作,跳出无病呻吟,情感真挚,诠释了性灵诗派的创作风格。正如姚椿在《史赤霞遗集序》所言,游幕之士“见闻繁富,阅历广博,凡欣愉忧愤之情,身世家国之故,皆足以徵性情而抒才藻”,袁树的寿春诗作正是“独抒性灵”的追求。
  寿春的游幕之行,金陵文脉的滋养,袁枚的悉心教诲,袁树以性灵为笔、诗中留存的熙春台、八公山、官署、津渡等古迹风物,将淮右山川、千年古迹、田园烟火、羁旅心事写入诗行,留下一组情景交融、文质兼美的咏寿春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