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在歙县,友人带我去看一座老宅。宅子早已无人居住,天井里长满了青苔,正厅的梁柱上还挂着一只空铜炉。友人说这是明代的东西,炉身已经发黑,内侧却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香垢。他凑近闻了闻,说这是沉香混了龙脑的味道。我只看见一炉冷灰,可他说得很笃定,仿佛那炉子还在烧着香。
古人对香的执念,今人怕是很难懂了。香不是闻的,是养的。养一炉香如同养一盆兰,火候不对,炭质不纯,空气太湿,都出不来那个味道。宋人用香最讲究,不是直接点燃,而是隔着云母片用炭火慢慢烤,让香丸里的油脂一点点化开。整个过程需要半个时辰,其间人要守在炉边,用铜箸拨灰,用羽扫拂炉,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这叫“听香”。闻是主动捕捉,听是被动等待。一炉好香需要你静下来听,不然是无法感受其“香”的。
徽州人喜欢制香,却不在市面上卖。乡间老宅里常有自家配的方子,檀香做底,加一点甘松,一点白芷,再用蜂蜜调和,搓成梧桐子大小的丸。雨季来的时候,徽州到处都湿漉漉的,墙壁渗出水珠,被褥也潮得发黏。这时老辈人会在屋里燃一粒自制的香丸,门窗紧闭,让香气慢慢填满每一寸空间。檀香祛湿,甘松提神,白芷安眠,一丸香燃尽,屋子就活过来了。我见过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妪搓香丸,她说这手艺是她婆婆教的,婆婆又是婆婆的婆婆教的。原来,徽州人制香,是代代相传的。
制香自然要用到花,春用艾,夏用荷,秋用桂,冬用腊梅。不是所有的花都能入香,入香的须是干花,还要经过蒸晒,把水分彻底逼走,只留魂魄。桂花蒸过后颜色变深,香气却更沉,附在手背上能持续一个下午。腊梅最娇贵,不能蒸,只能阴干,干透了像一片片黄色薄纸,轻轻一捻就碎。配香的人要懂药性,懂节气,懂每一种花草的脾气。这样制出来的香才有灵魂。
有一年去徽州采风,正好赶上乡下过冬至。村里有个习俗,冬至夜要在每间屋子放一炉香,从子时燃到卯时,中间不能断。那夜我住在一座老宅的东厢,窗外下着小雨,屋里有只白瓷香炉,炉里的香是主人自家配的,我闻不出来是什么成分,只觉得很暖,不是温度上的暖,是嗅觉上的暖,像有人在你鼻尖呵了一口气。那味道钻进被褥里,钻进枕头里,第二天醒来时还萦绕在衣领上。我问主人这是什么香,他说叫“冬藏”,配方不传外人。我说那你怎么肯点给我闻。他说闻过就是你的了,配方有什么用呢。
后来在杭州见过一次香道表演,表演者穿着宽大的袍子,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行礼。他用的小银铲极精致,每取一勺香粉都要停顿三秒。观众屏息静气,整个厅堂只听见铜箸碰击炉壁的细响。说实话,那香确实好闻,清雅得像山泉,可我觉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为了被人观看才烧的。徽州乡下那个老宅里的香可没这么干净,有柴火味,有雨水的气息,还有经年不散的旧木头的味道。但那才叫香。
后来才知道香是藏时间的。一丸好香可以放二十年,放得越久,味道越圆润。新香比较躁,旧香是沉稳的。徽州有些老家族还保留着存香的传统,每年做一批,封在锡罐里,罐口涂蜡,埋在桂花树下。等人老了,再把早年埋的香挖出来,点一炉,闻见的是自己年轻时候配的味道。那时候配香的手还稳,眼睛还亮,连搓丸子的力道都跟现在不一样。一炉香烟升起,人就回到从前的那个午后,蝉鸣,竹影,药臼里咚咚的捣香声,一一浮现。
离开徽州时,友人送了我一小包香丸,用粗纸包着,纸面上用毛笔写了两个字:闻思。他说这是苏东坡的方子,苏东坡被贬海南时配过一种香,叫“闻思香”,取“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的意思。
如今,那包香丸放在书桌抽屉里,偶尔打开抽屉,会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我不打算用它,我想把它放老,放成十年后的一缕旧念。等到那时候再点,闻见的就不是香了,是今天这个阴雨的下午,是友人递纸包时手指上的余香,是徽州老宅铜炉里那一层陈年的香垢。
香原是这般,不必燃尽,留一点,便一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