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前,在庐江的某个村庄,每当夜幕降临,母亲总会擦净灯罩,划燃火柴,点亮煤油灯。旧茅草房内亮堂起来,鸡圈鸭笼内的鸡鸭纷纷探出头,发出“咯咯呀呀”的叫声。
母亲觉得灯光亮了,便把灯芯往下拧一拧,觉得灯光暗了,便用长针将灯芯挑一挑。灯光下,假装在认真做作业的我,趁父母不注意,对着灯光用手做着各种动作,让影子映在墙上,呈现出各种俏皮的动物和玩偶造形,即便鼻子被油烟熏得发黑,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起风的夜晚,报纸糊的窗户挡不住肆虐的大风,即便套着灯罩,火焰仍被吹得东倒西歪,我们赶紧用手围成一个圈护着它。可风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啪的一声,灯灭了。父亲立即起身,摸黑去堵窗户,抹布、毛巾、棉絮统统派上用场,门缝窗缝被严严实实地堵住。
灯再次点亮,我们趴回桌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父母默默陪在身旁,不停息地做着家务。屋子里静静的,灯光映照着一家人的脸庞。
鸡叫头遍,我们还在梦里,母亲已经悄悄地起身坐在床头。她将灯芯拧到最暗处,借着这点光,开始纳鞋底。在顶针的挤压下,针尖穿过千层布,一针一线,显得那么吃力。
有一次我醒来,偷偷眯眼看她,灯光只能照亮她的双手,脸是暗的,可那双翻飞的手却在微光里镀了一层金边。针尖在发间篦一下,在顶针上抵一下,再次穿过鞋底,针线一次一次被拉紧时发出的声音,像是催眠曲,又将我带入梦乡。
在我的记忆中,在三种场景下家里的煤油灯光会很亮。
丰收啦,父母将粮食挑到七里开外的粮站,排了两天的长队,粮食终于卖了。从粮站回来天色已晚,进了屋先闩上门,这次母亲把灯芯拧到最大。灯光下,母亲将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帕一层层打开,露出皱巴巴的票子,最大面额是十元,多数是一元两元和几角几分的毛票。
我们围过去看,母亲数一遍,再数一遍,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熄灯了,一家人恢复了平静。第二天清早,那盏灯又会早早亮起来,母亲照样在灶前忙碌,父亲照样扛着锄头出门——日子依旧像往常一样。
我拿到成绩单的晚上,煤油灯也会更加亮堂。母亲把灯罩取下来,用旧报纸里里外外擦干净,再把灯芯挑得高高的。父亲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评语,看到“该生成绩较好”,他似乎有点失落。“较好,只能说相对而言还行,那还需要继续努力啊!”
在父母的督促下,我的学习有了进步。下学期的通知单上终于有了“该生学习刻苦,成绩优秀”的评语,父亲眼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堆积的皱纹像秋天收割后的稻田。
过年了,按风俗,除夕之夜灯要通宵亮着。围着一盏煤油灯,一家人坐一起吃着年夜饭。屋顶,积雪正在融化,家中的水桶、脸盆按照既定的方案,各自在墙角的漏水点派上了用场。煤油灯会被放在最安全的位置,不让漏水浇熄。
桌上,父母舍不得吃的红烧肉,不停地被夹到我的碗中。地下,小猫、小狗、小鸡不停地穿梭,与我争抢食物,时不时被我前后摆动的双脚踢到。我怀揣着父母给的五角压岁钱,数着外婆给的水果糖,一颗两颗三颗……觉得口袋里装满了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