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房子,红帐子,里面睡个白胖子。”奶奶一边剥着花生,一边逗我猜。我咂咂嘴,故意说猜不着。奶奶伸出一个指头,点一下我的额头,笑着说:“傻小子,你把谜底咽下去了。”
早年间,家乡的土地不出产花生,那金果来自于江心洲的姑姑家。那儿是沙质土壤,沥水透气,长出的花生壳薄仁饱,炒熟了满屋子香。馋虫作祟时,我便赖到姑姑家去。姑姑泼辣大方,抄起葫芦瓢,搲满后倒入锅中,夹沙爆炒,焦香扑鼻。年关时节,姑姑还要送我家十来斤生花生。揣着一兜熟花生,我故意在小伙伴面前慢腾腾地剥壳,将花生米抛起,然后用嘴接住。
小人嘴馋,大人念深。熬不过那口油香,邻里便托姑姑做媒,把闺女往江心洲嫁。姑姑今年领一个,明年领一双,一连点了十多对鸳鸯谱。眼见那些被我羡慕的姐姐们纷纷去了江心洲,我的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那点因花生而生的优越感,眨眼间散了个干净。
邻村有个红姑,脸蛋俊俏,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她却高不成低不就地挑拣着。谁也没想到,最后竟是为了一口花生,她嫁给了江心洲那个腿有残疾的小剃头匠。村里人背地里嘀咕了许久也想不通,甚至替她惋惜。红姑呢?嚼着花生,津津有味地过着日子。
后来,土地承包到户,花生也如“公主下嫁”,一夜之间失了光环,我们村的家家户户也种上了这落花生。物不再稀,为花生而嫁的姑娘却稀少起来。
如今,奶奶和姑姑都已作古。偶尔回乡,瞥见院落里摊晒的花生依然饱满。那层“麻房子”还在,只是里面睡着的故事,已经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