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录取通知书时,“双抢”已经结束,我正与父母亲和哥哥在田里耘草。
通知书是邻居从镇上捎回来的。我撂下耘筢,爬上田埂,两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拆开大大的信封,“合肥农机校”几个大字赫然在目。围过来的乡邻都替我家高兴,两年前二哥考取了省城的大学,现在我考取了省城的中专,这在方圆几十里还是头一回。
欢喜过后,便是筹措学杂费与路费。那是1981年夏末,家家户户手头都紧巴巴的。邻居们陆续端来鸡蛋,权作贺礼。那时的乡间能拿出手的心意,也只有鸡蛋了。母亲将邻人送的连同自家攒下的鸡蛋全卖了,又向亲戚挪借了些,总算凑齐了学杂费和路费。
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母亲将家里一只盛放棉衣的木箱清空,把我的冬夏衣物和洗漱用品叠放得整整齐齐,又将一床薄棉被和一床盖被打成结实的包袱。邻居大娘婶子们照例端来一碗碗糖水蛋,仿佛我是即将出阁的闺女,为我饯行。新鲜的鸡蛋,沁甜的糖水,喝得我眼窝子热乎乎的,心头又酸又暖。
开学那天凌晨,鸡叫二遍,父亲和母亲便起床做饭,还用提前磨好的米粉煎了几只米粑,装在干净的布袋里,让我在路上当做中餐。天还没亮,大哥便挑着担子,一头挂着木箱,一头绑着棉被,踏着露水送我去一个名叫孙家畈的乡村汽车站,赶那趟由铜陵开往枞阳的班车。司机将木箱和棉被绑在车顶,我和大哥挤进逼仄的车厢。山路蜿蜒,尘土紧追车辆从窗缝扑进来,呛得人直捂口鼻。约两个小时后,终于抵达枞阳县汽车站。
买了一张开往合肥的汽车票,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大哥即将原路返回。出发前,大哥爬上我乘坐的客车顶棚,检查绳索,看我的行李是否绑牢。回到车厢时,大哥朝我眨眨眼,轻声说,路上小心。我知道大哥的暗语,是让我保管好口袋里的学杂费。我下意识地按了按裤腰,硬硬的还在,心里踏实了些。
大哥把扁担和布袋子递给我,米粑的香气从布袋口溢出来,勾得人喉头一动。我忽然想起来,此时已临近中午,大哥挑担子赶了一上午路,一定早就饿了。我掏出两只米粑递过去,大哥连连摆手说自己回去吃,边说边转身下了车。
汽车启动,透过车窗,我看见大哥站在窗外朝我挥手,眼里满是期待和不舍。车子渐行渐远,大哥的身影越缩越小,直至在我的视线里模糊成一片。
车过会宫、牛集、麒麟、孔城,转入桐城,上了206国道。那时国道还是砂土路,并不宽,遇上会车得提前减速,车开得并不快。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掏出母亲煎的米粑,一口口地啃着。米粑已经冷硬,咬到嘴里就簌簌掉渣。我用手掌接住碎屑,一边嚼一边想:大哥可坐上了返程的客车?可吃上了午饭?这样想着,便更觉那米粑难以下咽了。
抵达省城汽车站时,已近黄昏。在安徽农学院(后改名安徽农业大学)读大三的二哥早已在此等候。司机从客车顶棚上卸下我的木箱和棉被,二哥接过扁担,挑起担子,领着我在人流中向出站口走去。
开学那几天,各学校都安排了专车在汽车站迎接新生。二哥想早点将我送到学校,便没有等候专车,径直带我乘坐公交。上车时,担子两头的棉被、木箱被挤得荡来晃去。好不容易一头进了车门,司机不曾留意,“噗嗤”一声关上车门,扁担被夹,二哥急得连忙大喊。售票员见状,一手拿着票夹,一手帮忙稳住二哥的担子,二哥这才将行李搬上车。
正是下班高峰,车厢里乘客多,木箱时不时磕着别人的腿,我以为会挨骂,但被磕的乘客只是龇了龇牙、揉了揉腿,并没有吱声。司机大约从后视镜里瞥见两个进城的乡下学生,倒也没有为难我们,更没有拒载。我们转了几趟公交,抵达合肥西郊的这所学校。
校门口早有老师和高一级的学生在等候。他们引着我们去了宿舍。放下行李,连脸都来不及洗,我们就在一名学长的带领下,前往教学楼办理新生报到手续。领到新书和第一个月的饭菜票时,已是食堂开晚饭时间。由于没有带多余的搪瓷缸,食堂里也没有多余的碗筷,二哥执意不肯留下吃饭,说回自己学校再吃,便匆匆乘公交赶往大西门。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晚霞里,心里空落落的。
寝室里摆了四张上下铺的木板床,除了我还没有人入住。晚上,我整理床铺和行李,在靠窗的一张下铺挂上蚊帐,铺上草席,去公共洗澡间冲了个凉水澡,洗罢换下的衣裳,钻进蚊帐。
躺在陌生的床板上,我的脑海里放起了电影,镜头里有父母亲弯腰耘田的背影,有乡亲们送来糖水蛋时满眼的羡慕,有大哥“吱吱呀呀”挑着担子时的步态,有二哥挤公交车时被夹住扁担的窘迫,有乘客被磕腿时的宽容,也有校园里老师和学长那一张张和蔼可亲的笑脸……一幕幕,清晰又遥远。我知道,中学苦读的日子已然翻过,新的征程,正在向我招手。
多年后,每当新生开学报到,我总会想起四十多年前赴省城读中专的经历。它像一部温情的老电影,片子很长,直到今天,依然在我的脑海里放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