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平/摄
叔河尊翁:
《念楼学短》春在堂随笔八篇中言及纪岁珠,引《熙朝新语》,说汪千鼎洪度作《纪岁珠》,于鼎误刊千鼎。千于二字很像,想必当日刻工一时眼花。
汪洪度,字于鼎,号息庐,皖南人氏,早年与其弟受业王士祯门下,颇有诗名。《新安画苑》说他高寿,生于崇祯十年,康熙六十一年卒,寓扬州多年,晚岁方才回归故里。此人交游甚广,与屈大均、黄宗羲、周亮工、渐江、查士标诸贤均有私谊。见过他几幅书画,书在画之上,画用墨极淡,写字时落笔却重一些,董其昌附身馆阁体,笔法师董氏之秀润,结体偏于馆阁程式,差不多如此风味。
后人将《纪岁珠》归于乐府诗,我见到的版本和《熙朝新语》所引者略有不同。诗前有小序,可知其中男女与作诗人应该是熟识的,见而记之比俞樾听而记之,可亲可信:
乡邻某,娶妇甫一月,即行贾。妇刺绣易食,以其余积,岁置一珠,用彩丝系焉,曰纪岁珠。夫归,妇没已三载。启箧得珠,已积二十余颗矣。
鸳鸯鸂鶒凫雁鹄,
柔荑惯绣双双逐。
几度抛针背人哭,
一岁眼泪成一珠。
莫爱珠多眼易枯,
小时绣得合欢被。
线断重缘结未解,
珠累累,天涯归未归?
想象那珍珠,起初如新妇腕上的明月,后来成了眼底凝就的血丝。一颗,十颗,一年,十年,穿珠的彩线早已褪色,最锋利的相思,居然这般圆润。岭南屈大均也应该读过此诗,他写有《纪岁珠辞》,呈抄尊前一读:
新婚一月即相别,
刺绣为生望同穴。
岁置一珠贯彩丝,
珠知岁月妾不知。
珠为懊侬纪年物,
泪红点点成胭脂。
美目乃是珠母海,
孕珠大小含惊采。
鲛人慷慨泣夜光,
争似妾多明月在。
夫归数数系中珠,
三十不足廿有余。
珠少不足新人用,
留妾珠兮在罗襦。
末句尤其沉痛,痛在世情也。珍珠无几,不足新人所用,还是放在我的旧衣物里吧。屈诗之味工整,未能学其短,稍微冗长了,不及汪诗跌宕起伏。有前贤信中云:“作家之名颇美,昔不自重,曾以为不妨滥竽其例。近来悄悄醒悟,已羞言之。”我从来不以作家之名为美,亦不以作家自居,更不会羞言之。对文人我并无偏见,卖文谋稻,坦白坦诚坦然坦荡。身在局中,不谈其事。但我对一味做超脱状的文人,不以为然,厌其把玩万物,俯瞰众生,以为高妙。俞樾说纪岁珠中歙人妇的故事“新艳可传”,当真全无心肝了。
离人故事,听过很多,清代徽州有谚语道:“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徽商名扬天下,富贵还乡得了花团锦簇的人毕竟少数,很多客商一生失意、潦倒,最后甚至客死他乡。那些十三四岁往外一丢的男子大多先在家娶妻延续香火,让远游的人多些牵绊。
毕竟程朱故里,徽州史上很多忠孝节义故事,留有不少牌坊,外地少见。
对忠臣孝子节妇烈女,向来佩服万分。很多人以为节妇不难。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天理,灭人欲,实在有违人情物理,怕也不容易。忠臣无非引刀一快,张岱说,忠臣耶,怕痛。痛,我也怕,但长痛不如短痛。而那些徽州女人苦守之后还是惨死。
歙县棠樾乡下,一连竖着七座精雕细琢的高大牌坊,像七道石门,四周皆为平整的稻田。牌坊体形巨大,很是壮观。其中有两座贞节牌坊,表彰两个三十岁不到的女人,拉扯孩子成才,自己守寡一生。那地方我去过多次,春日,牌坊竖在油菜花中;秋日,牌坊映衬着金黄的水稻;冬日,牌坊高耸碧空;大有看相,四季各有其美,动人心魄,感觉肃穆,亦难免有些森然与苍凉。
听当地人说起,为了博一个贞节牌坊,直到民国年间,还有父亲逼死女儿的案例。《儒林外史》上有个叫王玉辉的徽州人,他女儿三姑娘新寡,想寻条死路,跟着丈夫一处去了。公婆惊得泪如雨下,急急苦劝。他却觉得如此是青史上留名的事,当日就回家去叫老妻来作别,妻子痛哭流涕,赶忙去劝。初读这一节,十四岁的我瞠目结舌,叹息吴敬梓写得好人物,心里又忍不住郁闷、不解,还有愤怒。如今再看,不忍卒读。我为人父,彼也为人父,虎毒不食子,人毒不堪亲。这样的父亲,不配为父,亦不配为人。
此后的故事记不周全了,适才翻书,却说王家那女儿每日梳洗,陪母亲坐着,只是不吃饭。做母亲的看着,伤心惨目,痛入心脾,也就病倒了,抬了回家。王玉辉在家,吴敬梓写道,“依旧看书写字,候女儿的信息。”三姑娘饿了八天,去世了,王妻哭得死去活来,王玉辉走到床前说:“你这老人家真正是个呆子,三女儿他而今已是成了仙了,你哭他怎的?他这死的好,只怕我将来不能像他这一个好题目死哩!”因仰天大笑:“死的好,死的好!”大笑着,走出房门去了。
却说王家三女儿请旌烈妇,来祭奠的人不计其数。后来门首建坊,制主入祠安位,知县祭,本学祭,阖县乡绅祭,通学朋友祭,亲戚本族祭,祭了一天,在明伦堂摆席,请王玉辉上坐,说他生这样好女儿。到此时,王玉辉开始心伤,不肯来。老妻天天悲恸,他心下不忍,想到南京作游几时。老人家不能走旱路,上船从严州、西湖一路走。一路看着水色山光,悲悼女儿,凄凄惶惶。到了虎丘,见船上一个少年穿白的妇人,他又想起女儿,心里哽咽,热泪直滚出来。读到此处,心里终于好过些了。但我疑心这些只是作书人的笔墨,真实中,那样的父亲到此时,怕是得偿所愿地欣然。因为类似的情形,听我祖父谈起过。
有论者批语王玉辉,说他是古之所谓书呆子,呆处正是人所不能及处。我倒是觉得那批书人亦呆。末了,吴敬梓没有安排王玉辉作出甚么事业,察其行径,想必潦倒老去而已。
贞节牌坊与纪岁珠,一是礼教石碑,一为楼阁眼泪,是徽州女性命运的两种铭刻。今日游人纷纷驻足牌坊下怀古,鲜有人知纪岁摄珠故事。后世有人写过一些戏,专说那些女人的事,有悲剧,有喜剧。徽剧里有以《纪岁珠》诗铺衍而成的戏,剧中人数珠、捧珠、最后散珠,不少眼窝浅的人看得泪如珠下。我心里,还是觉得“珠累累,天涯归未归”的轻问更为恸人。
偶尔也会看看戏,无非赴一场热闹。锣鼓喧天里,自有元气和民间的朴素。
舞台上一生很短,几次灯光转换,三五腾挪,瞬息芳华老去。真实的人间一日日一夜夜一月月一季季一年年,多少花开花落,多少月缺月圆,多少苦辣酸咸。孤儿寡母或者孑然一身,面对那些世道炎凉、人情冷暖,一定还有更多悲伤的事。
女人性柔,为母则刚。有人守节,有人改嫁,各有其命,各得其所,外人说不得什么。纪岁珠中的徽州女人,刺绣为生,每年还能买一颗珍珠用彩色丝线系起,衣食上大抵无虞无忧。我乡也有千千万万那样的女人,只能以石纪岁。她们咸菜寡水过日子,偶尔能吃到一顿好饭,就感激不尽。旧年读《金瓶梅》,太多故事隔膜了淡忘了,那个等待丈夫借钱回来的常二嫂,记忆犹新,贫贱夫妻百事哀。
少年时,岁月贫寒,故地不少独守家门的女人,常常吃不好饭,忍饥挨饿,面黄肌瘦,用羸弱的肩膀养儿育女。生之苦,我很小很小就知道了。时过境迁,那些一生浸泡苦水的人,多已老去,苦尽甘来,家境也都稍微殷实些了。更多的人早已离世,坟头荒草两尺高,没有等来花红柳绿,想想她们生平,我还会难过。
纪岁珠事悲伤,古人还有记事珠,倒是欢喜。绀色有光,手握其物,心神开悟,遗漏忘却的小事宜都能记起。唐人张说得到过一颗,秘藏家中,奉为至宝。秋瑾诗说:“风流文采教占尽,羡煞胸多记事珠。”杨绛说仙家宝物,她要隐身衣,我更喜欢记事珠,不必多,一颗就够了。用来读书,不出几年,何止学富五车,简直十车、百车,乃至千车万车也。我辈之志,无非如此,如此足矣。
东施效颦,也作得纪岁珠四句,奉上一笑:
绣线虽长别更长,
珍珠成串泪凝光。
彩丝褪色心灰冷,
望断天涯鬓已霜。
近日大热,暑气蒸腾,多珍重,嘉吉平安。
胡竹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