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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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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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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9版:徽派访谈       上一篇    下一篇

赖声川16号打完一场篮球,才从虹桥火车站赶来合肥。在赖声川看来,这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运动、音乐和戏剧,最后会是一件事。他开玩笑说,很多团体喜欢排《暗恋桃花源》,是因为它的置景比《宝岛一村》简单;他在转述剧评人的评价时,也会因为《宝岛一村》被拿来和《茶馆》比“群戏”而感到惶恐;继而他又说老外选择《暗恋桃花源》为不可错过的剧场经典,大概率是因为他们没看过《宝岛一村》。
 创作
 电视是速食,剧场才是永恒

  徽派:您当初创作《宝岛一村》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它会演这么久?
  赖声川:其实我们任何一个戏在创作的时候,都没有想它能演多少年。但有的戏它就会一直演,有时候你也挡不住——像《暗恋桃花源》,今年已经40年了。我觉得戏演着演着,它的意义都会变。《宝岛一村》讲的是台湾一个特殊时代之下的一个特殊地方,叫做眷村。眷村随着台湾历史的变迁,经过几十年,到最后都拆迁了。各位可以想象,在合肥可能有些很有意思的老地方,住的都是普通百姓,没有什么伟大故事,可一旦拆掉变成高楼,那些故事也就没了。《宝岛一村》简单来说就是这样——1949年来到台湾的这群人,他们住进眷村,是一群想回家、回不了家的人。这可能是让《宝岛一村》染上一层忧伤氛围的理由。
  徽派:眷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为什么它能长出这么多故事?
  赖声川:眷村在台湾社会非常独特。我不是眷村长大的,但眷村的朋友很多。眷村的人就是不太一样——很奇妙的一个族群,生活在一个很狭小的空间里。我们2011年演的时候,很多媒体朋友问我,我就形容了一下:“军队大院”,他们能够理解。但台湾的眷村不一样,因为来自各省各地的人住在一起,每个人都回不了家。1949年、1950年,大家都在说“明年就回家了”,口号也是这样喊的,都以为到台湾是短暂住一下,谁想到一住就是一辈子,几十年。后来一代一代在眷村里长大。舞台上那个房子,真的就是十几平米,没有卫生间,比这个圆圈还要小一点。一对夫妻住进去,第二年多了个宝宝,第三年又多一个,一家人就这样挤在一个小空间里长大。
  徽派:王伟忠是怎么说服您做这部戏的?
  赖声川:台湾最有名的眷村人之一叫王伟忠,他做电视制作,一直看我们的戏。2006年左右他来找我,说眷村都要拆了,写个戏吧。我说:“你写你自己啊,你做电视更好。”因为眷村故事太广太大——台湾有800多个眷村,大的2000多户,小的50多户,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故事,怎么弄?但他坚持要做舞台剧。我们搞了两年时间,我一直下不了手,因为我看不到这个戏怎么做。他没事就打电话说喝咖啡,然后带着助理开始讲故事,助理记下,今天讲50个,下次又讲50个,一下子就积累了100多个故事,是25家人的。我说:“拜托你去做电视剧好吗?”因为太零碎了,根本不可能写成舞台剧。但他非常执着——我们都是天蝎座,就杠上了。最后他说:“电视是速食,剧场才是永恒。”这句话打动了我。
  后来我花时间分析了所有故事,加上自己记的,大概200个故事、40家人。我想:难道要做100小时的剧吗?后来发现,把所有故事浓缩成三家人——他们代表不同组成,观众来看戏很轻松,不需要做功课,不用看评论、不用搜背景资料,来看就好。看完如果有兴趣自己分析,会发现这三家人的遭遇有微妙的差别。这就是我当年的做法,台上就是眷村生活在一起的人的群像。
 剧场
 群戏的呼吸,是练出来的默契

  徽派:您觉得现代人为什么还需要走进剧场?
  赖声川:现在我们大家稍微停下来想一想。每天每个人就是对着一块板子,找的东西越来越短、越来越平、越来越浅。那你的人生,你就想短小浅,这是你要的吗?如果这不是你要的,那你就要看看人生还有什么其他东西可以做。进剧场看戏,我相信像《宝岛一村》这样一个作品,会给你很多很多的精神食粮。剧场有一种仪式感,跟在家里看剧或到电影院看电影完全不一样。在剧场里,大家一起共同度过几个小时,那种体验是共同体现的。
  徽派:《宝岛一村》从经典版到专属版,演员换了一代又一代,您觉得味道变了吗?
  赖声川:这个问题非常好。其实第一代有很多人还在演,像冯翊纲、宋少卿都是第一代,他们本来就是从眷村出来的。但过程中换了很多演员,因为没人想到一个戏会演那么久。我们专属版是等了好几年才做的,我们请王伟忠老师到上海来,看能不能过他这一关,才允许这个版本出来巡演。他看完点头说:想不到,眷村的经验可以变成一种更普及化的情感。
  徽派:《宝岛一村》从头到尾是群戏,这种群戏的默契是怎么练出来的?
  赖声川:有个北京的剧评人看完后吓一跳,说好久好久没在舞台上看过这种群戏的默契,所有的呼吸都那么完美。他想到的是《茶馆》。我们有没有那么好我不知道,但我们努力往那个方向走。群戏不只是把自己做好,你随时要感受到整体的氛围、节奏和时间。有时候灯暗再亮,所有人已经换了位置,再开始下一场戏——这就显出群戏的功力。
  徽派:您怎么看明星演话剧这件事?
  赖声川:我觉得在一个理想的社会里,是不需要明星来带动观众的。但在发展的过程中,有明星在话剧里也没什么不好。我合作过的明星都非常愉快,他们也带来很多原本不会进剧场的人,让这些人了解剧场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所以我从来不反对。
 时间
 短视频的10秒和剧场3小时
  徽派:您说剧场是永恒的,那电影版呢?
  赖声川:当时就有人要拍电影了,那是18年前,剧本现成的,不用改就可以去拍。我觉得要在最适当的时间点去做。这个戏在剧场里是独一无二的,未来如果有电影,你们还是要来看剧场版——特别是这次来到合肥的专属版。
  徽派:对年轻观众,您有什么想说的?
  赖声川:理念很简单。你在刷短视频的时候,不喜欢只需要10秒钟。但你看一个戏,《宝岛一村》3个半小时,《如梦之梦》8个小时——你看进去的时候,时间是不存在的。看完了,个小时那个数字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体验本身。从10秒钟就讨厌的短视频,到看一个舞台剧被它抓住,一直到谢幕、观众鼓掌、观众席灯亮、离开剧场——这是一种仪式感,在你的手机上绝对得不到。年轻人要进剧场看看,自己去判断。我不反对每天花一点点时间刷短视频,但如果越来越多的时间都在做这个,你的人生是不是会被它控制?
  徽派:最后,您怎么定义《宝岛一村》今天的意义?
  赖声川:我觉得一个作品可以很大很大,《宝岛一村》就是很大,但你也可以把它浓缩成很小的字。我其实有点避讳去解释自己的作品——现在台湾的眷村全部都拆完了,没有了,但我们的剧组每天都在说:还剩下一个眷村。就是《宝岛一村》。
  新安晚报安徽网大皖新闻记者蒋楠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