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的长篇小说《主角》以秦腔名伶忆秦娥近半个世纪的人生沉浮为主线,书写了一个放羊娃如何成为“秦腔皇后”的传奇,也书写了一个主角如何在命运洪流中艰难跋涉的人生。这部荣获茅盾文学奖的作品,其价值远不止于讲述一个“励志故事”,而是通过对人物命运沉浮的深刻书写,向我们发出关于生命处境的深沉叩问。
何为主角?这是小说抛出的核心命题。作者的答案朴素而有力:主角从来不是争来的、抢来的,而是熬出来的、练出来的、守出来的。忆秦娥身上没有半点主角的自觉与野心,她从秦岭深处的放羊娃“易招弟”,到县剧团烧火做饭的“易青娥”,再到名震西北的“忆秦娥”,每一步都像是被命运推着走。她天性木讷、寡言、不通人情世故,是剧团里人人可欺的“瓜女子”。可正是这种“傻”,让她避开了是是非非,也让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练功之中。
作者通过忆秦娥的人生经历告诉我们,真正的主角,是把命唱进戏里、也让戏融入命中的人。她不圆滑世故,守住了艺人最本真的敬畏之心;她历经命运裹挟、流言中伤、人生起落,始终以苦为基、以守为根。正如书中秦八娃所言:“能享受多大的赞美,就要能经受多大的诋毁。你要风里能来得,雨里能去得,眼里能揉沙子,心上能插刀子,才能把事干大、干成器了!”
《主角》的高明之处,在于它塑造了一个完整的命运群落。围绕忆秦娥的,是一群同样被命运裹挟的配角:一身绝技却因性格暴躁屡生枝节的胡三元,技艺精湛,却因冲动一次次把自己送进监狱;爱恨分明却半生蹉跎的胡彩香;恃天赋而惰于深耕的楚嘉禾,一生困在嫉妒里,一辈子活在忆秦娥的阴影中,机关算尽却终落得晚景凄凉;在俗世浮华中告别舞台的米兰;从天才少年归于平凡的封潇潇,退缩本身亦是一种悲剧性的选择……他们不是天外来客,而是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脉络“血统”,这些人物的经历也告诉我们:命运从不偏爱任何人。执着于争抢“主角”之位,本身就是一种执念。人生没有永恒的C位,所谓的高光时刻,不过是时代与命运偶然的馈赠。
小说的结尾,忆秦娥回到九岩沟,与老舅、老爹一起唱了三天皮影戏,在坡上放了三天羊。那一刻,她从“秦腔皇后”回归为一个普通的放羊女,却获得了久违的安宁。这种对乡野世界的回归,并非开历史的倒车,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回溯”。
作者通过忆秦娥的一生,传递了一个深刻的启示,主角的诞生,是英雄持续努力的结果。成为主角,意味着要比别人承受更多的苦与痛、谤与毁。而真正的主角,不在于光环与位次,而在于守住本心、深耕所爱,在风雨中依旧纯粹,在喧嚣中依然笃定。戏终有落幕,人生无终场。《主角》的价值,不仅在于为秦腔立传、为艺人存照,更在于发出追问:在自己的人生戏台上,你当如何成为真正的主角?或许正如作者所言:不必争抢浮华,只需沉下心练自己的功、守自己的道,熬过岁月磨砺,守住初心本真,便是此生最好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