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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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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徽派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当涂江心洲王文生\摄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这一句是在当涂的长江边写下的,写下它的人是李之仪,那年他五十五岁,刚被贬到太平州,也就是今天的当涂,五十五岁的年纪,在今天有人正要退休,也有人正在含饴弄孙,而李之仪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被命运一脚踹入了谷底。
  先是得罪了当朝权贵蔡京,就被从枢密院编修的位置上撸了下来,儿子、儿媳相继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接着他的夫人胡淑修也离开了人间,三年之内天塌四次,一个人到了这个时候,哭都哭不出来。
  他一个人来到长江边,江还是那条江,从唐流到宋,从李白的“天门中断楚江开”流到他的眼前,不急不缓,不悲不喜,他站在岸边,像是被岁月掏空的人,只剩下一具空壳。
  有时候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并不是想要死,而是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听听什么,李之仪大约也是这样的,那天他乘船顺江而下归来时刚到岸边就听到一阵琴声,琴声从姑溪河边一艘画舫上传来,所弹的是一首古曲,叫做履霜操。
  他走近,坐在岸边,静静听。
  弹琴的女子叫杨姝,那年她还小,但并不是第一次弹这首曲子,早几年黄庭坚被贬为当涂太守的时候,杨姝十三岁就因他的遭遇而抱不平,弹了一首《履霜操》替他排解心中郁结,这首曲子是讲西周伯奇被后母诬陷赶出家门的事情,小小年纪的杨姝心里却有一副侠义心肠。
  那天她又看见了李之仪,于是就弹起了《履霜操》,琴声如细线般一触即动,一下子牵动了李之仪内心最深处的一根弦。
  人与人的相遇,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不是最风光的时候,而是最狼狈的时候,不是因为你自己有多好,而是因为你明白我的痛。
  后来的日子里,李之仪经常来听杨姝弹琴,有时是杨姝自己作曲,由李之仪填词,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一位正值妙龄的女子,在姑溪河边、在长江边成了知音。
  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杨姝又在弹琴,李之仪听着听着心潮汹涌,提笔写下《卜算子》: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首词后来被传唱千古,但是写它的时候只是落魄的老人对着一个懂他的姑娘说了掏心窝子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心里突然变软,世上轰轰烈烈的爱情很多,而最打动我的却恰恰是这样的一种——在人生最低的地方遇到一个人,她不嫌弃你的老、穷、一身伤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你身边弹一首曲子给你听。
  后来李之仪沉冤得雪,官复原职,他同杨姝有三子二女,在当涂一住就是二十年,之后有人诬告,他又被罢官,杨姝受杖刑,但一家人最终还是团聚了,他活到八十岁的时候,不再娶妾,去世以后,葬在当涂藏云山麓。
  有时我会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李之仪一生起落不定,最后留在世上的是他做过什么而不是他当过什么官。
  你点燃的心灯,最后成为温暖人间的一束光,李之仪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候遇到了杨姝这盏灯,而点亮的不只是他个人余生中的那一丝光亮,也有一千年后读到这首词的人内心深处一点点柔软的地方。
  当涂的长江仍在流,我住在江头,你住在江尾,千年之后,我们依然生活在同一条河流边,饮水、思念,李之仪和杨姝的爱情故事还在流传,那首传唱千古的情诗还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吟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