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闲居在家，我翻出珍藏了四十年的旧信件。信封边角早已泛黄发脆，模糊的邮戳，定格在1987年的某个雨天。那个年代的书信，多半沾着潮气，一纸素笺，自带烟雨温润的气息。
　　同学的字迹，依旧是少年时的模样。一笔一画工稳端庄，藏着钢笔划过纸页的力道。还记得当年在农中教室，我们伏案写字，身子微倾，手腕悬空，小心翼翼护着纸面，生怕笔下的字迹被旁人蹭花。那样朴素的姿态，是一代人最纯粹的青春模样。
　　十几封旧信，静静铺在午后的阳光里，细碎尘屑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我逐封细读，那些沉睡多年的名字，纷纷从记忆深处浮出水面：共用一张课桌的贾，时常分我辣酱的江，困顿之时借我煤油的陈，将心爱诗集借我阅读的鲁……四十余年匆匆而过，我原以为许多人事早已淡忘，可再见这些字迹，故人的语气、眉眼笑容，清晰如昨。
　　其它信笺皆完好如初，唯独最后一封，指尖抚过信封，触感微微凹陷。信封背面靠近封口处，一块火柴盒大小的区域色泽暗沉，纸质早已酥脆。残存的笔画浅浅，像沉在水底的纹路，看得见轮廓，却再也辨不清完整字形。想来，是1987年的雨季受潮所致，或是多年来数次搬家，压在箱底，被潮气经年洇染，磨去了笔墨痕迹。
　　我对着光影反复端详、细细辨认。一个“你”字只剩半撇，一个“好”字晕作墨团，更多字句，早已彻底消融在纸的肌理之中。
　　心底生出几分感慨。我分明知道，数十年前，一个少年端坐于简陋的课桌前，心怀赤诚，落笔认真，一字一句，皆出自真心。那些滚烫的心事、纯粹的惦念，曾真实而完整地存在过。只是流年无声，风雨有痕，终是让几段字句，永远留在了时光里。
　　我起身走到窗前。楼下孩童追逐皮球，清脆的笑声随风飘上楼来，断断续续，温柔又鲜活。
　　我忽然释然了。那些消失的字句，不过是少年寻常的问候、朴素的惦念，或是当日琐碎的心情絮语。时至今日，已然不必深究，亦无需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