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成长于物质匮乏的岁月。一年级的时候，学校要交两块钱课间餐费，她跟家里提了几次，母亲都没给她。这让她在后面好几个月里，面对同学们“包子来了”的欢呼和满教室面香，悄悄咽口水，既饿又伤自尊。
　　下雨天，她从来没想过母亲会到学校给她送伞。也许是没发生过所以就没指望过。中学的时候，有大半年母亲回老家，她自己早起做饭，然后骑行七公里上学。为了不迟到，她拼命踩踏板，有回刹车不灵撞到了路边的垃圾桶上。
　　母亲似乎对姐姐要细心些。街上开展销会，母亲和邻居一起去捡便宜，回来给姐姐买了新衣服，她有点羡慕说也想要。母亲后来又去给她买了。姐姐有黑色带跟皮鞋，有红色翻领手织毛衣，母亲好像没想过她是不是也想要。
　　母亲身材瘦小，性情却颇有几分刚烈。她会和脾气暴躁的父亲争吵，不管是什么时候。大过年的，别人家欢喜团圆，年幼的姐俩听着他们互不相让地大吵，感觉满天愁云。为了补贴家用，母亲曾到很远的菜市场卖花生。母亲让她帮忙用自行车驮装花生的大麻袋。上中学的她有点难为情。有次下车的时候慌张，让搭便车的母亲没有站稳。母亲十分生气地站在大街中央斥骂她。
　　十几岁的小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挨骂是多么尴尬，边上还有一大麻袋的花生。多年后，她在手机上看到一段车站里有个妈妈，因为浪费几块钱打孩子的短视频，非常有感触。
　　她没有见过外婆，据说外婆去世很早。当母亲让她帮忙干家务的时候，有时会念叨，以前自己放学回家，如果天阴，外婆就说趁凉快快去割草，时间早，又会说趁天还没黑快去担水，反正就是让自己快些干。不过母亲也曾很骄傲地说，因为勤劳会持家，即使在荒年，自己家也总有口吃的。而且那时候，农村里能上初中的女孩是不多的。
　　凡事多依靠自己，潜移默化地成为她成长中的处事格言。毕业后考证找工作跑项目，她在社会上扑腾，撞了很多南墙吃过很多亏，经常满怀希望又不断失望。有段时间她特别焦虑。母亲说你不能再瘦了，她没心情地说外公一家都不长肉。母亲找人打听后用黑米熬粥给她吃。
　　后来条件逐渐好了，她生孩子却不顺，遭了很多罪。孩子满月的时候，母亲送来好几个大包，都是婴儿的各种穿戴。母亲老了，曾经灵巧的双手不知何时长满皱纹。她望着那些铺了满床的小枕绒毯睡袋，针脚均匀细密，不知母亲准备了多长时间。
　　她想，外婆不在的时候，是谁来爱母亲呢？长久以来，她指望母亲的照顾。瘦弱的母亲在农村干活时，那山样的稻谷木材，谁来帮她背呢？当十几岁的母亲在给舅舅送饭路上被河水冲走，她是否也满心无助和恐惧？母亲带着她们姐俩，跟随父亲背井离乡，风吹雨打。母亲也曾是个好看的姑娘。可她印象里母亲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衣服，弓着腰在山坡上采茶。母亲每天能比别人多采好几斤。现在回想起那些半人高的竹筐，茶草倾泻中，是母亲被茶汁浸得漆黑的手指。
　　她的心隐痛。她陪鬓发花白的母亲去裁缝店做衣服。做新衣服是母亲不多的爱好之一。母亲慎重地再三与裁缝交待，描述她想要的式样。试穿的时候，前看后比，还要对着阳光照有没有挂丝。窘迫的当年，能添置件新衣服是何等隆重的大事。好几回母亲抱怨裁缝做工粗糙，衣服要拆线重做。她背过身，到边上和裁缝说好话。
　　母亲想买个大容量的热水器。她和姐姐陪着母亲到商场跑了好几趟。看样品量尺寸，左挑右选。蓝灰色储水箱挂上墙，厨房通上了热水，洗澡也不再担心水不够了。
　　母亲越来越啰嗦，叫她过去吃饭，会前后打好几个电话。她周末原本懒散，被催得像在奔走个大项目。母亲家里的客厅窄小，沙发很旧，屋顶上面老吊扇嘎嘎作响。芝麻花生馅的大汤圆，圆鼓鼓的香菜饺子，都要算好出锅的时间。她一边吃着锅气十足的家乡菜，一边天南地北地和母亲扯闲篇，坦然吐槽曾经的那些狼狈和潦草，嘻哈一笑。她也没想要听到什么解释，隔天照样上门，踩梯子换灯泡，帮忙拆洗换季的长窗帘。
　　我们所有的努力，不过是希望最在意的人过得更好。人生未竟之爱有千万种，但我们还在前行，还有机会，不必匆忙结论。站在通往母亲家的路口，庆幸还有很多清晨、中午和黄昏，给平凡世人机会，继续深爱，更好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