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把家里那几只旧纸箱清掉。它们堆在角落很久了，里面装着旧书、过期的票据、不知哪年留下的空盒子，还有一些说不清来路的小物件。年初我就动了这念头，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过半了，那些纸箱还在那儿，落了灰，生了潮。偶尔瞥一眼，心里就堵一下。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拖延，不是懒，是累。上班已经把力气用完了，下了班被热浪裹着骑车，脑子里知道该动手了，身体却陷在沙发里，手里攥着手机，大拇指无意识地往上滑，一滑就是两小时。天黑了，洗澡吧。洗完凉快了，又觉得该歇歇了。周末再说。周末来了，外面更热，再挪到下周末。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三伏天午后的马路，看着滚烫，什么也没发生。
　　有一天傍晚，我骑车经过琥珀桥，看见一个老人坐在河边钓鱼。桶是空的，他不急。三伏天的傍晚依然闷热，汗从后颈淌下来，他就那么坐着，把竿甩出去，等着。我刹了车，在桥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什么都踏实——他坐在那里，就是在做那件事本身。不是等鱼，不是等结果，就是坐着，把竿甩出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没有坐下刷手机，直接走到客厅角落，蹲下来，打开了最上面那个纸箱。里面是旧书、过期的票据、不知道哪年留下的空盒子。我没有想着当晚必须清完，就对自己说：先拿出来一样，做个决定。留，就放一边；扔，就装进垃圾袋。
　　第一样花了我三分钟。后面越来越快。一箱清完，我又开了第二箱。空调开着，汗还是从脖子后面淌下来，但心里某个堵着的地方，好像松了一点点。
　　后来的几个晚上，我每天清一点。有时候下班太累，就只拿出一样东西，决定去留，然后洗澡睡觉。客厅角落的地面越来越空。有一天晚上我站在窗边吹风，三伏天的热浪已经退了，风里有入秋的气息。那些堆了很久的旧物，终于一件一件地，有了去处。
　　史铁生说：“拖延的最大坏处还不是耽误，而是会使自己变得犹豫，甚至丧失信心。不管什么事，决定了，就立刻去做，这本身就能使人生气勃勃。”就像那些纸箱，每一样都不重，重的是蹲下去打开它的那个瞬间。一旦打开了，后面的事就顺了。